这次乐乐没有等沈念翻译,直接做了回应。他站起来,在石桌上转了一圈,然后蹲下,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眼神看着提问的男人。那眼神的意思是:我是一条狗,道路交通安全法管得到我吗?我又没有驾照,我又不会开车,我挂在我主人坐的车的底盘上,关道路交通安全法什么事?
沈念再次翻译:“乐乐说,他不是驾驶员,也不是乘客,他只是一个——附着物。”
“附着物”这三个字一出口,那个一直忍着笑的女工作人员终于破功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在抖。领头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把录音笔关掉,收进口袋里,“我们会把今天的调查情况整理成报告,提交给相关部门。最终的结论需要等待进一步的审查。”
沈念也站了起来,把乐乐从石桌上抱下来,搂在怀里。“所以结论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不好说。”领头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实话,我个人认为这个举报基本上不会成立。举报的对象是一条狗,这在法律主体资格的层面就存在根本性问题。但程序还是要走的,毕竟举报已经立案了。”
沈念点了点头,送他们到了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大门。透过车窗,乐乐看到那个女工作人员正在用手背擦眼泪——不是伤心的眼泪,是笑出来的眼泪。
乐乐趴在沈念怀里,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心想,今天这场调查虽然荒谬,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法律对所有人是一视同仁的。连一条狗被举报了都要走程序、做笔录、出报告。虽然这程序确实有点好笑,但好笑的背后是一种认真,一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多离谱,我们都会认真对待你的案子”的认真。
这种认真,在顾衍之的世界里是看不到的。
顾衍之的世界里只有权力和金钱,只有“我说了算”和“你不配”。在那个世界里,沈念不配被当成人,乐乐不配被当成生命,法律不配被当成规则。但现在不一样了,顾衍之的世界正在崩塌,而一个更公平的、更讲规则的世界正在建立。
乐乐觉得,自己能在其中出一份力,是一件很荣幸的事。
虽然是以“附着物”的身份。
当天晚上,乐乐“受审”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网上。有人在市场监督管理局的门口拍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配文是“有人举报乐乐非法经营私人侦探业务,市监局已立案调查”。这条消息在十分钟内转发过万,评论区直接炸了。
“举报一条狗非法经营?举报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乐乐:我只是条狗,我真的会谢。”
“建议举报人先举报自家小区里的流浪猫,它们长期无证捕鼠,涉嫌非法猎杀。”
“乐乐要是真开了侦探所,我第一个报名当客户。我丢了一只袜子,请乐乐帮我找回来。”
“楼上的,你的袜子大概率在乐乐自己嘴里。”
乐乐趴在沈念的手机前面,看着这些评论,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人类的幽默感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但不得不说,有些评论确实挺有意思的。比如那个说“乐乐要是真开了侦探所”的网友,乐乐真想告诉他,他不会开侦探所,但他可以帮他找袜子,前提是那只袜子是牛肉味的。
沈念一边刷手机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手机递给乐乐看一条评论,那条评论写的是:“乐乐:我承认我挂了车底,但你们谁能证明我不是在锻炼身体?挂车底也是一种健身方式。”
乐乐看着这条评论,心想,这位网友说得对,挂车底确实很锻炼身体。他挂完那四十分钟之后,腹肌疼了三天,比做了一百个仰卧起坐还酸。如果他坚持每天挂车底,说不定能练出八块腹肌,成为比格犬界的健美冠军。
想到这里,乐乐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沈念戳了戳他的鼻子:“你在笑什么?”
乐乐当然不能回答。他只是把脑袋往沈念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也许出名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现在,当他被举报的时候,有成千上万的陌生人会站出来替他说话,替他辩护,替他嘲笑那些荒谬的指控。他不再是一条孤独的、没人知道的、做什么都不会被注意的小白狗了。他是一条有名的、被关注的、有“粉丝后援会”的比格犬。
虽然这个身份有时候让他很不自在,但在这个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支持的时刻,这份“有名”成了他的铠甲。
举报信的事后来不了了之。相关部门出具了一份正式的调查结论,结论很长,用了很多法律术语,但核心意思很简单:举报对象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举报内容不构成非法经营。这份结论被媒体全文刊登,标题是“全国首例:狗被举报非法经营,市监局回应‘不具备主体资格’”。
乐乐把那份报纸叼到了自己的狗窝里,跟小女孩的画放在一起。
他想,等以后他老了,跑不动了,咬不动鞋子了,他就趴在狗窝里,看看这些收藏品,回忆一下自己年轻时的辉煌岁月。
到那时候,他可以骄傲地对自己的孙子孙女——如果他有的话——说:你们的爷爷,当年可是被市监局调查过的狗。
全中国第一条被市监局调查的比格犬。
这个头衔,够吹一辈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