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没有动,就让黑猫贴着他,感受着那份微弱的、颤抖的、属于一只害怕失去的猫的温度。
老奶奶被送进了急救室。黑猫蹲在急救室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乐乐趴在他旁边,尾巴卷在身侧,安静地陪着它。沈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时不时地看一眼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她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今天的情况是严重脱水加上低血糖,如果再晚来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医生看了看蹲在门口的黑猫,又看了看乐乐,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是这只猫通知你们的?”
沈念点了点头,指了指黑猫:“是它带的路。”
医生蹲下来,看着黑猫,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黑猫没有躲,它只是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让医生的手在它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老奶奶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乐乐和沈念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黑猫蜷在她的枕头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老奶奶的手搭在黑猫的背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着,目光落在窗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沈念在床边坐下,轻声地跟老奶奶聊了起来。老奶奶说她叫陈秀英,今年七十八岁,老伴走了十几年了,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这只黑猫叫小黑,是她五年前在路边捡的,那时候小黑还是一只小奶猫,眼睛都没睁开,被她用针管一点一点喂大的。五年了,小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她走到哪里,小黑就跟到哪里。这次她病倒了,是小黑跳上了她的床,用爪子拍她的脸,把她拍醒了,她才挣扎着打了急救电话。但急救电话没打通——她太虚弱了,手指按不准号码。是小黑出去找的人。
“它找了你。”老奶奶看着乐乐,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眼泪的光,而是更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一条狗,一条我从没见过的狗,它找到了我。”
乐乐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地摇着。他想说:不是我找到你的,是小黑找到我的。它找到了我,带我找到了你。我只是一个传递者,真正的主角是它。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老奶奶需要把这个故事讲完,把心里的感激和感动表达出来,这对她的恢复有好处。
老奶奶讲完故事之后,沈念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乐乐记了很久。
“我想回老家。我老家在农村,有院子,有树,有阳光。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带着小黑,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医院不是我的归宿,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也不是。我的归宿,是有阳光、有泥土、有小黑的地方。”
沈念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乐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老奶奶的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她的眼睛。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的耳朵根处轻轻地挠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乐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黑,也谢谢你救了我。”
乐乐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摇了摇。他想说: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这个场景已经够煽情了,不需要再添一句“汪”。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乐乐趴在沈念的膝盖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流。他在想,今天是他探长生涯的第一百个案子。不是最难的,不是最危险的,不是最复杂的,但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因为在这个案子里,他不是一个英雄,他只是一个传递者。小黑才是英雄。小黑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带他找到了老奶奶,用自己的方式救了老奶奶的命。
乐乐觉得,这就是他开这个事务所的意义。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不是收集多少感谢和赞美,而是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和动物之间,架起一座桥。他是一座桥,一座用鼻子和爪子和尾巴搭起来的、不太稳当但总能走通的桥。
老奶奶出院那天,乐乐去送了她。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小黑蹲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件活的围脖。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依然消瘦,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一种乐乐之前没见过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的光。
“乐乐,”她蹲下来,把小黑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乐乐面前,“你和小黑合个影吧。我要把这张照片带回去,挂在堂屋里。”
小黑蹲在乐乐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尾巴优雅地卷在身侧。乐乐蹲在小黑旁边,耳朵竖着,尾巴轻轻地摇着。一黑一白,一猫一狗,在阳光下,被沈念的手机定格成了一幅画。
老奶奶把照片设成了手机的屏保,然后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医院的停车场。小黑趴在车窗边,金黄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乐乐。乐乐蹲在原地,看着车窗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了。
乐乐还蹲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沈念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乐乐,你还好吗?”
乐乐转过头,看了沈念一眼,摇了摇尾巴。他很好。他只是有点舍不得小黑。虽然他们只认识几天,虽然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一起玩过,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一起睡过觉——但他们之间有一种超越了物种和语言的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达,就是两个生命在某个瞬间产生了连接,然后那个连接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不管隔得多远,线都在。
乐乐站起来,抖了抖毛,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第一百个案子,圆满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第二百个、第三百个、第四百个。但他知道的是,只要他还能闻、能跑、能摇尾巴,他就会继续做下去。不是为了破案,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能蹲下来,听他们说完,然后说一句:我试试。
虽然他说的是“汪”,但意思大家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