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低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乐乐,你说他会判多少年?”
乐乐当然不能回答。但他觉得,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不是因为他变好了,而是因为他失去了伤害别人的能力。这也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但这是一个公平的结局。
判决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乐乐没有去法庭,是沈念回来告诉他的。沈念抱着他,坐在院子的棚子下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湖边的柳树影子连在了一起。
“十五年。”沈念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乐乐趴在她的膝盖上,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在想,十五年是什么概念。对于一条狗来说,十五年几乎是一辈子。对于一个人来说,十五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高中毕业,足够一棵树从树苗长到枝繁叶茂,足够一座城市从旧变新、从新变旧。
十五年后,顾衍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他的头发会白,他的背会驼,他的眼神会浑浊,他的世界会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够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再也伸不出手去伤害任何人。
乐乐觉得,这个结局,可以了。
顾衍之被宣判的那天晚上,沈念做了一桌子菜。不是刘叔做的,是她自己做的。她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乐乐叫不出名字的汤,汤里有排骨、玉米、胡萝卜,闻起来很香。
乐乐蹲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他的专用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三块排骨、一小块鱼肉、两朵西兰花、一小勺番茄炒蛋。他看着这满满一桌菜,再看看沈念——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眼睛很亮,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沈念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也给乐乐倒了一小碗——是鲜榨的橙汁,没有加糖,酸酸的,乐乐不太喜欢,但他还是喝了几口,因为沈念倒了,不喝浪费。
“乐乐,敬你。”沈念举起杯子。
乐乐伸出爪子,搭在她的杯子上,一人一狗,碰了个杯。
橙汁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橘黄色的印迹。
沈念看着那片印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不是任何不好的眼泪。是那种憋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憋不用再忍的眼泪。是那种“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的眼泪。
乐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她的耳朵。沈念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背毛里,哭出了声。这一次,乐乐没有觉得她的眼泪咸,因为他的鼻子也酸了,酸的尝不出咸的。
窗外的夜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月光洒在湖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长长的绸带,从湖的这一边延伸到那一边,看不到尽头。
顾衍之的审判日结束了。沈念的审判日结束了。乐乐的审判日——如果有的话——也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顾衍之的受害人”“顾衍之的狗”“顾衍之的案子”里的角色。他们是沈念和乐乐,是两个独立的、自由的、可以自己选择明天要做什么的生命。
乐乐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舔了舔嘴巴,趴在地毯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在想,明天要去养老院看那些老爷爷老奶奶,后天要去警犬基地看泰山,大后天要帮一个网友找一只走失的橘猫,大大后天要试吃一款新的三文鱼饼干,大大大后天——还没想好,但应该不会无聊。
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着,扫出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乐乐对着月亮,轻轻地“汪”了一声。
不是对顾衍之说的,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意思是:我还在,我很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