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沙滩上铺了一块野餐垫，从旅行袋里拿出三明治、水果、水和乐乐的三文鱼饼干。小光把贝壳从乐乐嘴里取出来，一个一个地在野餐垫上摆好，大的排一排，小的排一排，花的排一排，素的排一排，像一个微型的贝壳博物馆。乐乐趴在他旁边，吃着三文鱼饼干，看着小光认真摆贝壳的样子，尾巴在沙子上扫来扫去，扫出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下午的时候，乐乐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下海了。
不是他主动下的，是海浪把他卷进去的。他当时正蹲在沙滩上，看着小光在海边踩水。小光站在海水刚没过脚踝的地方，每一次海浪涌上来，他都会尖叫一声，然后笑着往后退几步，等海浪退下去，他又往前走几步，像是在跟大海玩一种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游戏。乐乐看得入了迷，没有注意到一个特别大的浪正朝岸边涌来。浪打上来的时候，小光尖叫着往后退，但乐乐没有来得及退。海浪卷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拖进了水里。
乐乐在海水里翻了一个跟头，四脚朝天，耳朵灌满了水，鼻子也呛了水。海水的咸味从他的鼻子涌进喉咙，又从喉咙涌进胃里，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碗巨大的盐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他挣扎着翻过身，四脚拼命地划水，但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他根本站不稳，被冲得东倒西歪，像一个被扔进洗衣机里的白色毛绒玩具。
“乐乐！乐乐！”小光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带着哭腔。
乐乐听到小光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四条腿猛地一蹬，从水里冲了出来，跑回了沙滩。他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耳朵垂在两边，尾巴夹着，整条狗缩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瑟瑟发抖的白色团子。他的嘴里还含着一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浪把一个贝壳冲进了他的嘴里，他下意识地咬住了，没有吐掉。
小光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嘴里那个湿漉漉的、沾满了口水和海水的贝壳，愣了一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担心的、心疼的笑，而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笑。
“乐乐，你被浪冲走了还叼着贝壳。”
乐乐把贝壳吐在小光手心里，伸出舌头，在小光的手指上舔了一下。贝壳是淡粉色的，螺旋形，表面光滑得像被磨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小光把贝壳举到眼前看了看，说了一句让乐乐觉得被浪冲走也值了的话。
“这个最好看。这是乐乐贝壳。”
晚上，他们住在海边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大海，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小光洗完澡，穿着小鲸鱼睡衣，坐在床上，把今天捡的贝壳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在枕头上，数了一遍又一遍。乐乐趴在床尾，看着小光数贝壳的样子，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乐乐，你说贝壳晚上会说话吗？”
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尾巴。应该不会，贝壳又没有嘴巴。
“那它们晚上会发光吗？”
乐乐又想了想，摇了摇尾巴。应该也不会，贝壳又不是灯泡。
“那它们会做梦吗？”
乐乐这次没有摇尾巴。他想了想，觉得贝壳应该不会做梦，因为它们没有大脑。但他没有摇尾巴，因为他不想让小光失望。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床尾的横杆上，看着小光，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表示“也许吧，我不知道”。
小光把贝壳一个一个地装进袋子里，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抱着布偶，闭上了眼睛。乐乐听到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乐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窗边，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天边。海面上有星星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乐乐看着那片海，想起了今天被浪卷进去的瞬间——那一瞬间他真的很害怕，因为他不会游泳，因为他不知道浪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因为他不想离开小光。但当他被浪冲回岸边、小光跑过来、看到小光笑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被浪卷进去也没什么。因为不管他被冲到多远的地方，小光都会在岸上等他，会跑过来，会蹲在他面前，会从他嘴里拿出一个被口水泡过的贝壳，然后笑着说“这是乐乐贝壳”。
乐乐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在想，这是他和小光的第一次旅行。不是最后一次，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们会去更多的地方——山、草原、森林、沙漠、雪地。他们会一起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看极光。他们会在每一个地方留下爪印和脚印，留下笑声和回忆，留下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小秘密。
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乐乐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味道记住了。这是海的味道，也是小光的第一次旅行的味道，也是他含着贝壳被浪卷进海里的味道。这些味道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像贝壳上的螺纹一样，一圈一圈的，永远清晰。
乐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床边，跳上床，在小光旁边趴下来。小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乐乐的后背上。乐乐没有动，就让他搭着，感受着他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在自己的毛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滑动。
乐乐把下巴搁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和小光一起去看日出。他听说海边的日出很好看，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会变成橘红色，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他从来没有看过日出，因为他早上起不来。但为了小光，他今天早上已经破例起得很早了，明天可以再破例一次。反正比格犬的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乐乐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晚安，小光。
晚安，大海。
晚安，乐乐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