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看着高个子脸上的疤，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皮，看了很久。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没有恶意，没有谎言，只有一种浓烈的、压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味道。是悲伤。

乐乐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在布袋里滚了那么久，他的白毛已经变成了灰毛，耳朵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枯叶。他走到高个子面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高个子，尾巴摇了摇。那意思是：带路吧。

高个子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你愿意帮我们？”

乐乐又摇了摇尾巴。

矮个子在旁边看着，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没有想到，他们用网兜罩住、塞进布袋、扔上车、带到废弃仓库的方式“请”来的狗，在被放出来的第一分钟就答应了帮忙。他大概在想，这条狗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乐乐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觉得，旺财等不了了。那条黄色的拉布拉多，趴在我哥的床上，闻着我哥枕头的味道，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它的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如果乐乐再跟这两个人多计较几分钟，也许旺财的心就死透了。计较可以晚一点，救狗不能晚。

旺财住的地方离废弃仓库不远，开车大概十分钟。乐乐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对，他系着安全带，高个子帮他系的，虽然手法不太熟练，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但系得很紧，很稳。乐乐从车窗往外看，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路灯。他离沈念不远，离小光不远，离他的家不远。

旺财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高个子打开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狗味、药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味道涌了出来。乐乐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但他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有开。乐乐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趴着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它的身体瘦得像一张纸，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形成一道道山脊一样的突起。它的毛脱落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的红斑和结痂。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乐乐的耳朵够好根本听不到。

乐乐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沙发的边缘，看着旺财。他没有叫，没有舔，没有做任何可能吓到旺财的事情。他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旺财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它的眼睛浑浊而暗淡，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它看着乐乐，目光从涣散变得集中，从集中变得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一种乐乐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有认出。

乐乐伸出舌头，在旺财的鼻子上轻轻地舔了一下。旺财的鼻子动了动，然后它的尾巴——那条细得像一根枯树枝的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高个子站在门口，看到旺财摇尾巴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淌过他脸上那道从眉毛到颧骨的疤。

矮个子站在他旁边，用手背擦着眼睛。

乐乐趴在沙发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在想，旺财的尾巴摇了，不是因为乐乐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旺财还记得。记得摇尾巴是什么意思，记得被爱的感觉是什么样子，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乐乐没有治好它的病，没有让它吃东西，没有让它站起来。他只是让它想起了这些。这就够了。

乐乐在旺财家待了三天。不是他想待，是旺财不让他走。每次乐乐站起来往门口走，旺财就会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哭一样的呜咽声，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尾巴不摇了，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乐乐只好又走回来，趴回沙发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高个子给沈念打了电话，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沈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高个子哭得更凶的话。“让乐乐在那里待着吧。旺财需要他。小光也需要一个健康的、活着的旺财。”高个子说“谢谢”，沈念说“不用谢我，谢乐乐”。乐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尾巴摇了摇。

第三天，旺财吃东西了。不是高个子喂的，是乐乐喂的。乐乐从碗里叼起一块狗粮，放在旺财的嘴边，旺财闻了闻，伸出舌头，把狗粮卷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乐乐又叼起一块，放在它嘴边。它又吃了。一块，两块，三块，四块。旺财吃了十几块狗粮，然后舔了舔嘴巴，看了乐乐一眼，尾巴摇了摇。

高个子站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乐乐觉得，旺财吃东西，不是因为他喂的姿势有多标准，不是因为他选的狗粮有多好吃，而是因为旺财觉得，有人陪着，有人在乎，有人不愿意看着它死。这种感觉，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乐乐从旺财家回来的那天，小光在门口等他。小光穿着小鲸鱼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他蹲在门口，看到乐乐从车里跳下来，跑过去，蹲下来，双手搂住乐乐的脖子，把脸埋在乐乐的毛里。

“乐乐，你回来了。”

乐乐伸出舌头，在小光的耳朵上舔了一下。小光的耳朵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但乐乐不觉得难受，因为这是小光为他流的眼泪。

沈念站在门口，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蹲下来，把小光和乐乐一起抱住了。

乐乐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这次被绑架，是他狗生中最奇怪的一次经历。不是被坏人抓去拷问、折磨、威胁，而是被两个笨手笨脚的男人用网兜罩住、塞进布袋、扔上车、带到废弃仓库，然后请他帮忙救一条狗。这两个人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失败的绑匪——绑架一条狗不是为了勒索，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请它帮忙。乐乐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好气，但他选择了好笑。因为旺财的尾巴摇了，因为旺财吃东西了，因为旺财还活着。这就够了。

晚上，小光睡着之后，乐乐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沈念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狗，安静地待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乐乐，”沈念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我接到那个人的电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乐乐抬起头，看着沈念。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小光怎么办。我怎么办。”

沈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我又想，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是乐乐。你会开门，会偷U盘，会挂在车底下，会咬坏人，会帮人找猫找钱包找战友找走丢的狗。你连被绑架都能变成帮人救狗，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乐乐听完这段话，尾巴摇了摇。他想说：我做不到的事情多了。我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做蛋糕，不会吹气球。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沈念不需要听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回来了，他没事，他还在。

乐乐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趴在沈念的膝盖上，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沈念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着，从脖子到尾巴，从尾巴到脖子。

乐乐在那种温柔的、有节奏的抚摸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到了旺财。旺财站起来了，不是完全站起来，是前腿撑着，后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像一座快要倒塌的房子，但它在努力，在拼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

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旺财，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