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那天,乐乐被推进了手术室。沈念在门口握着他的爪子,说“乐乐,我等你”。小光蹲在旁边,把脸埋在沈念的腿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乐乐看着小光的背影,想叫他的名字,但他叫不出来。麻药的作用开始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远。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汪”,不是“喵”,不是“知了”,而是小光的声音。
“乐乐,我爱你。”
乐乐在黑暗中笑了笑——不对,他没有笑,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但他在心里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他的心脏都跳了一下。
手术很成功。医生把那个“东西”从乐乐肚子里取了出来,放在托盘里,给沈念看。那是一颗跟大福当年差不多的肿瘤,拳头大的、肉色的、表面布满血管的东西。沈念看了一眼,把脸转了过去。小光看了一眼,没有转过去,盯着那颗肿瘤,看了很久。“就是这东西让乐乐生病的吗?”医生点了点头。小光伸出手,想摸那颗肿瘤,沈念拉住了他的手。“别摸,脏。”小光缩回了手,但没有收回目光。他盯着那颗肿瘤,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在微微颤抖。
“你欺负乐乐。你是坏蛋。但我不怕你。医生把你拿出来了,你不能再欺负乐乐了。”小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乐乐在病床上,麻药还没退,身体还不能动,但他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摇,是动了一下。那意思是:我听到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乐乐住院的那几天,小光每天都会给他写信。不是写在纸上,是画在纸上。他画了乐乐追蝴蝶的样子,啃磨牙棒的样子,趴在桂花树下的样子,蹲在学校门口等他的样子。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两个字——“乐乐”。乐乐把那些画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看一遍,看完了再翻过来,再看一遍。那些画,比任何药都管用。
乐乐出院的那天,小光在门口等他。他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支红色的月季——就是毕业典礼那天送给乐乐的那支。月季已经干了,花瓣卷了起来,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红,但形状还在,香味还在。乐乐从车里跳下来,看到小光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支干花,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他跑到小光面前,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膝盖上。
小光把干花插在乐乐的项圈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乐乐,欢迎回家。”
乐乐伸出舌头,在小光的鼻子上舔了一下。小光皱了皱鼻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但乐乐不觉得难受,因为这是小光为他流的眼泪。他回来了。他从手术台上回来了,从病床上回来了,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了。不是因为他命大,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有人在等他。有人在门口等他,有人在家里等他,有人在这个世界上等他。那种等待,比任何药物都有效,比任何手术都重要。
晚上,乐乐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记忆棉垫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支红色的干花上。干花插在他的项圈上,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在睡觉。乐乐看着那支干花,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在想,这是他第一次生大病。不是最后一次,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的身体会越来越老,毛病会越来越多,住院的次数会越来越频繁。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在门口等他。有人会在笼子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缝隙里,摸他的头。有人会在手术室门口握着他的爪子,说“我等你”。有人会在病床旁边,把脸埋在他的毛里,说“乐乐,我爱你”。那些等待,那些抚摸,那些话语,是他的药,是他的光,是他活着的理由。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那颗肿瘤。那颗拳头大的、肉色的、表面布满血管的东西,躺在托盘里,一动不动。小光站在托盘前面,盯着那颗肿瘤,说“你不能再欺负乐乐了”。乐乐蹲在小光脚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着。
他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坏蛋,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