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叼着铁盒子，走到桂花树下，开始刨土。他的爪子不如以前锋利了，刨土的速度也不如以前快了，刨了几下就开始喘。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把这个盒子埋深一点，深到不会被雨水冲出来，深到不会被野猫扒出来，深到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在了，有人挖开这里，还能看到它。大福走过来，趴在他旁边，看着它刨土，尾巴轻轻地摇着。它大概在想，乐乐在干什么，挖宝藏吗？泰山也走过来，蹲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它的耳朵在转，它在听——听刨土的声音，听乐乐喘气的声音，听铁盒子碰撞泥土的声音。

小光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乐乐在刨土，蹲下来，问“乐乐，你在干什么”。乐乐没有回答，继续刨。他刨了一个很深的坑，深到他的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个耳朵。他把铁盒子放进坑里，用爪子把土推回去，拍实，拍平。然后他趴在坑上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片被翻新过的泥土，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小光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泥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乐乐记了很久的话。“乐乐，你埋了什么？”乐乐不能回答。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小光。他站起来，走到小光面前，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那意思是：我埋了我们的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是一些片段。是一些我想让你记住的、怕你忘记的、就算你忘记了我也会替你记住的片段。等你长大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等你老了，等你也开始忘记事情了，你可以来这里，挖开这片土，打开这个盒子，看一看。看一看你小时候画的那幅画，看一看你写的那封信，看一看你送给我的那块奖牌、那朵花、那根磨牙棒的包装纸。看一看你曾经多么勇敢，多么温柔，多么会爱。

小光好像懂了，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我会记得的。就算我忘了，你也会替我记得。”

乐乐伸出舌头，在小光的手背上舔了一下。小光的手背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晚上，乐乐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记忆棉垫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片埋着时间胶囊的泥土上。泥土被月光照得亮亮的，像撒了一层银粉。乐乐看着那片泥土，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在想，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在了，小光会来这里。小光会蹲在那棵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铁盒子。他会打开盒子，看到那张便签、那个U盘、那幅画、那张包装纸、那块奖牌、那朵干花、那封信。他会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一遍，摸一遍，闻一遍。然后他会哭，会笑，会想起很多已经忘记了的事情。他会想起那条白色的比格犬，耳朵大大的，尾巴翘翘的，吃东西的时候会漏渣。会想起他趴在自己脚边的样子，用脑袋蹭自己手的样子，在自己哭的时候舔自己脸的样子。会想起他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放学的样子，在手术室门口握着自己爪子的样子，在桂花树下埋时间胶囊的样子。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很多年以后。梦到了小光长大了，长高了，头发剪短了，下巴变尖了，手变大了。他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看到那幅画，笑了。他拿出那封信，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他拿起那块奖牌，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他拿起那朵干花，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眼泪掉了下来。乐乐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着。不对，乐乐已经不在了。那个蹲在小光旁边的乐乐，不是真的乐乐，是小光记忆里的乐乐。记忆里的乐乐，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会一直蹲在小光旁边，一直仰着头，一直摇着尾巴。

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小光，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