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你来了……”
乐乐伸出舌头,在老奶奶的手背上舔了一下。老奶奶的手背上有一股药水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但乐乐不觉得难受,因为这是老奶奶活着的味道。
老奶奶看着乐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她伸出手,想摸乐乐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乐乐用脑袋顶住她的手,让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头上。老奶奶的手指在乐乐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怕弄坏了的东西。
“乐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黑……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来看我……”
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蜡烛,摇曳着,摇曳着,然后灭了。她的手从乐乐头上滑了下去,落在了床上。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小黑在她的脖子旁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发出低低的、像哭一样的呜咽声。小光握着老奶奶的手,没有松开,握得更紧了。沈念站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乐乐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奶奶,尾巴不摇了。
老奶奶走了。不是孤独地走的,有小黑陪着她,有小光握着她的手,有沈念为她流泪,有乐乐看着她。她走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没有白活”的笑。
乐乐在老家待了三天。帮老奶奶的儿女处理后事,帮小黑找新的家,帮老奶奶完成最后的愿望——把她的骨灰撒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她说“我想变成一棵树,每年秋天都结出甜甜的柿子,给路过的人吃”。她的儿女照做了。乐乐蹲在柿子树下,看着那些青色的、还没熟的柿子,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在想,明年秋天,这些柿子会变红,变甜,会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裂开,流出甜甜的汁水。路过的人会捡起来,吃一口,说“好甜”。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不知道树下埋着谁的骨灰,不知道曾经有一个老奶奶,在这里种菜、养鸡、等死。但他们吃到了甜甜的柿子,感受到了甜,那就够了。
小黑有了新的家。不是乐乐的家,是村里一个善良的农妇的家。农妇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小黑蹲在农妇的脚边,看着乐乐,金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它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乐乐走到小黑面前,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它的头。小黑也蹭了蹭乐乐的头。一狗一猫,在柿子树下,互相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人类看来可能很普通,但在猫和狗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告别——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乐乐从老家回来之后,在桂花树下趴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看着树枝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看着树根周围那些新长出来的小草。他在想,老奶奶变成了柿子树,他以后会变成什么?变成桂花树吗?变成石桌吗?变成“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桂花树下,在小光的记忆里。
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夕阳的橘红色光照在他的白毛上,把白毛染成了粉色和金色。大福趴在他旁边,泰山趴在行军床上。三狗并排,安静地待着。小光坐在石凳上,沈念站在他身后,刘叔从屋里端着一碗排骨走出来。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乐乐老了,大福老了,泰山老了,沈念的鬓角有了白发,刘叔的背更驼了,小光长高了。时间在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在乐乐身上也留下了,只是看不太出来。因为他的毛本来就是白的,他的耳朵本来就耷拉着,他的尾巴本来就摇得不快不慢。时间在他身上的痕迹,不在外表,在心里。他的心比以前更软了,更容易被感动,更容易在深夜想起那些帮助过的客户、救过的动物、告别过的朋友。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老奶奶。老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手里抱着小黑,脸上带着那个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她看着乐乐,说“乐乐,谢谢你”。乐乐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他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不用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