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能听懂我说话?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困惑:
“你能听懂?”
翟尤手里的导尿管差点没拿住。
不是幻听。
不是幻觉。
是这只猫在说话。
一只被麻醉了的、完全没有意识的橘猫,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而他能接收到,并且能理解。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手里还有一只猫等着他做完导尿,不是纠结“我是不是疯了”的时候。
他稳了稳手,继续操作,这次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说来也奇怪,之前他做导尿的时候,虽然也尽量轻柔,但毕竟是个操作,不可能完全没有不适感。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声音让他变得更小心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感觉整个过程确实顺畅了不少。
导尿结束之后,翟尤把招财放进住院笼里,盖上了一条旧毛巾。
林晚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做完了,很顺利,”翟尤说,“让它住一晚上,明天看看情况,如果能自己排尿了就可以带回去。”
林晚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遍谢谢,这次说得比之前清楚多了。
翟尤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巷子里。
他回到诊室,站在招财的笼子前面。
橘猫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地趴在笼子里,尾巴尖微微地动了一下。
翟尤蹲下来,平视着它。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现在还疼吗?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向了他。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清晰得多,也完整得多。
“你是……那个医生?”
“你能听懂我说话?”
“你之前捅我屁股的时候,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橘猫的语气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翟尤:“……”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还疼吗?”
橘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头转过去,给了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疼,”它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生闷气,“但是比以前好多了。”
翟尤蹲在笼子前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能听懂。
他站起来,走到药房后面的小隔间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手机屏幕亮了,是安姐发来的消息:“今天生意怎么样?我明天回来。”
安姐这两天回老家了,诊所就他一个人看着。
翟尤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个快要吃不上饭的穷兽医,忽然能跟动物说话了。
这算什么?
是老天爷看他太惨了,给他开了一扇窗?
还是他又累又饿,终于把自己整出幻觉了?
隔壁麻将馆传来一声“自摸”,然后是哗啦啦的洗牌声。
笼子里的橘猫忽然开口了。
“喂,医生。”
翟尤没动。
“你那个外卖,黄焖鸡米饭,坨了。”
翟尤猛地坐起来。
那只猫怎么知道他点的什么?
橘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放桌上那袋子透出来的味儿,我在笼子里都闻见了。闻着还行,就是坨了应该不好吃了。”
翟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诊室,打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黄焖鸡米饭,坐在笼子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橘猫趴在笼子里看着他用一次性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土豆,说了一句:“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惨。”
翟尤把饭盒盖好,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别老尿闭了,我可没钱给你做手术。”
橘猫翻了个白眼——如果猫会翻白眼的话。
“你以为我想啊?”它说,“我又控制不了。”
翟尤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看向橘猫,在心里问:“林晚,就是你的主人,她没钱给你做手术,你怪她吗?”
橘猫的尾巴尖又动了一下。
这次它沉默了很久,久到翟尤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翟尤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的话。
“她不是不要我。是她也没钱。”
“你别怪她。”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着翅膀。
翟尤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来回。
他想起那个抱着老狗的老太太。
想起她说“我老伴走了以后,就剩它了”。
想起林晚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便宜点”。
想起那只十六七岁的老狗,骨头都硌手了,还在努力地摇尾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做手术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被猫抓的旧疤。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真的是老天爷给他开的窗,那他应该好好干点什么。
至于干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起码,他得先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安姐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有个客户明天要来,说是朋友推荐的,带来一只哈士奇,说狗突然变凶了,要咬人,让我们看看怎么回事。”
翟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向笼子里的橘猫。
橘猫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
他心想,明天那只哈士奇,会告诉他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