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了几次?”
“三次,”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第一次咬了我弟弟,第二次咬了我妈,第三次……差点咬到我男朋友。”
安姐皱了皱眉:“咬伤严重吗?”
“前两次不严重,就是破了皮,第三次我男朋友的手缝了三针,”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男朋友说……说如果不把Lucky送走,他就搬出去。”
翟尤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那只哈士奇身上。
Lucky坐在地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往后贴着,整只狗缩成一团,完全不像一只正常的、应该嚣张跋扈的哈士奇。它的样子不像是凶,更像是——害怕。
安姐开始问一些常规的问题,比如Lucky的年龄、疫苗情况、最近有没有换环境、家里有没有新成员加入等等。女人一一回答,三岁,疫苗齐全,没换过环境,但家里最近确实有变化——她男朋友三个月前搬进来了。
“是男朋友搬进来之后才开始咬人的吗?”安姐问。
女人想了想:“差不多,大概过了两个月左右开始的。”
安姐点点头,把Lucky牵过来做检查。Lucky在安姐面前还算配合,但当安姐伸手去摸它的嘴的时候,Lucky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翟尤一直在观察。
他打开了脑子里那个开关,等着Lucky发出声音。但Lucky很沉默,除了那声呜咽之外,没有任何“说话”的迹象。
安姐检查完了,没发现任何身体上的问题。狗的牙齿、口腔、皮肤、骨骼都没有异常,体格也很健壮,从医学角度来说,这是一条非常健康的哈士奇。
“从身体上来看,没什么问题,”安姐说,“但这种突然的性情改变,通常有几个可能的原因。第一,是疼痛引起的,但Lucky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的迹象。第二,是恐惧引起的,它可能害怕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第三,是领地意识,它觉得家里来了入侵者。”
女人听到“入侵者”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它把我男朋友当入侵者?”
“有可能,”安姐说,“但这需要进一步观察。我建议你观察一下Lucky在什么情况下会表现出攻击性,是不是只有你男朋友在的时候才这样。”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翟尤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种单纯的焦虑,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她知道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Lucky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翟尤。
然后翟尤听到了。
一个清晰的、颤抖的、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声音。
“那个男人打她。”
翟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打她的时候我不在,后来我知道了,我记住了他的味道。他再靠近她,我就咬他。”
“她不知道我看见了。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她哭了,我闻到了眼泪的味道。”
“我没错。他打我的人,我就咬他。”
翟尤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
Lucky没有再说别的,低下头,又把耳朵贴了回去,尾巴夹得更紧了。它看起来不像是攻击性强的恶犬,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随时准备拼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战士。
安姐还在跟女人说话,给她建议,说可以尝试做行为矫正,可以找专业的训犬师来看看。女人一直在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抱住Lucky,把脸埋在狗脖子的毛里。
翟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Lucky说的那句话。
他打她。
她不知道我看见了。
我没错。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他没有证据,只有一只狗说的话。一只不会说谎的、三岁的、用尽全部力气在保护主人的哈士奇说的话。
他看向那个女人。她的丸子头散了一半,卫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蹲在地上抱着Lucky的样子,像是抱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东西。
翟尤做了个决定。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女人。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男朋友……他有没有对你动过手?”
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否认,而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猝不及防的崩溃。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张了好几次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Lucky在这个时候忽然动了。它从地上站起来,把脑袋拱进女人的怀里,用鼻子蹭着她的脸,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翟尤听到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心疼。
“别哭,你别哭。我在这儿,我保护你。”
诊所里安静极了。
日光灯管还在闪,空调还在嗡嗡地转,隔壁麻将馆传来模糊的说笑声。
但这些声音在翟尤耳朵里都退成了背景,只剩下那只哈士奇说的那两个字。
保护你。
安姐站在旁边,虽然不知道翟尤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那个女人的反应,她大概也猜到了。她没多问,转身去药房拿了包纸巾,递过去。
女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好半天才缓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翟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翟尤看了一眼Lucky。
Lucky正把下巴搁在女人的膝盖上,蓝色的眼睛半闭着,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了,在地板上轻轻地扫了一下。
“你的狗告诉我的,”翟尤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他说得对,也不是觉得他疯了,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一个完全没有光的地方,忽然看到了一根火柴划亮。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Lucky抱得更紧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
风铃响了三声。
女人牵着Lucky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Lucky回过头来,蓝色的眼睛看着翟尤,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语气。
“你是个好人。”
翟尤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安姐靠在前台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跟那只狗说话了?”她问。
翟尤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算是吧。”
安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行,”她说,“不管你是蒙的还是猜的,你今天帮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事情做多了,麻烦会找上你。”
翟尤转身走回诊室,路过招财的笼子的时候,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跟那只哈士奇说话了对吧?”招财问。
翟尤脚步一顿。
“你也听到了?”
“废话,”橘猫翻了个白眼,“我就住在你隔壁,你俩说啥我都听见了。那只二哈挺猛的,我喜欢。”
翟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橘猫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能帮一只哈士奇揭发一个打女人的混蛋,那你就能帮我跟林晚说一句话。”
“什么话?”
橘猫把脸转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不像一只刚导完尿的病猫。
“你帮我说——就说我不怪她没钱给我治病。她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翟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窗外,六月的太阳正烈,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隔壁麻将馆有人赢了钱,笑声传过来,爽朗又世俗。
他站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诊所里,面前是一只还在恢复期的橘猫,身后是一个靠泡面度日的女老板,外面是三十八度的高温和一个不太善良的世界。
但他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Lucky的主人,谢谢你今天说的话。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翟尤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他打我不是第一次了,但我一直不敢说。今天你的狗告诉我的——不知道为什么,你说了这句话,我就信了。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翟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下次来的时候,Lucky会保护你。”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橘猫在笼子里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心太软了。心软的人赚不到钱。”
翟尤闭着眼睛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干?”
“就是因为知道才干的。”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完之后居然不闪了,稳稳当当地亮了起来。
安姐从药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根灯管,说了句:“哟,好了?”
翟尤睁开眼睛,看着那根终于恢复正常工作的灯管,心想——
也许有些东西,就像这根灯管一样,闪够了,就不闪了。
也许是时候该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