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谢谢老板。”陆鸣挂了电话。
诊所里安静了。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录下了全过程。陆鸣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但本子上的字已经不再工整了,最后几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某种情绪波动下写出来的。
“这段能播吗?”翟尤问。
陆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意外的话。
“能播。但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相信。”
“我知道。”
“那个博主的粉丝量是我的十倍,他的视频播放量是我的五倍。我的报道发出去,可能没什么人看。他的反驳视频,可能一天就破百万。”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播?”
翟尤看了看那只白兔子。兔子已经从纸箱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红眼睛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在确认这个新环境安不安全。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翟尤说,“真话不需要被所有人相信,只需要被愿意听的人听到就够了。”
陆鸣的报道第二天就发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宠物医生自称能听懂动物语言,记者现场验证》,没有夸张的惊叹号,没有耸人听闻的措辞,就是平铺直叙地写了采访过程,附上了现场验证的视频片段。白兔子的笼子、女主人手上的胡萝卜味,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
报道发出去之后,反响不大。陆鸣说得对,他的影响力跟那个宠物博主不是一个量级的。报道在发出后的头几个小时里只有几百次阅读,评论区稀稀拉拉的几条评论,有的是支持,有的是质疑,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但事情在当天下午出现了转机。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科普博主转发了陆鸣的报道,配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不是来站队的,也不是来打假的。我是一个动物行为学博士,我不相信人类能‘听懂’动物说话,因为动物没有人类的语言系统。但是,这个报道里的现场验证环节,我无法用冷读术或者巧合来解释。白兔子的笼子颜色和图案、喂养者是女性、手上有胡萝卜味——这些信息的特异性太高了,不是随便编一个‘你很爱你的宠物’这种宽泛话术能比得了的。”
“我的态度是:存疑。我不知道这个医生是真的有特殊能力,还是用了某种我不知道的技巧。但我不打算一棍子打死。科学的态度是,在证据不足的时候不下结论。”
这条转发出来之后,风向开始微妙地变了。
之前那些一边倒的质疑声,开始出现了裂缝。有些人说“连动物行为学博士都不敢否定,我们凭什么一口咬定人家是骗子”,有些人说“不管是不是真的,人家确实帮人找到了走丢的狗,这就够了”,还有些人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别急着站队”。
但也有人更愤怒了。那个宠物博主又发了一条视频,这次比上次更激烈,直接点名道姓地骂翟尤,说他是“利用人们对宠物的感情来收割流量的骗子”,说那个科普博士是“被骗子蒙蔽的糊涂蛋”,说他那个现场验证是“事先安排好的剧本”。
评论区里,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波人说“支持博主打假”,另一波人说“你又不肯去现场验证,光在屏幕后面喷算什么本事”。
翟尤把这场网络骂战从头看到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回应了。
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在他忙着应对质疑的这几天里,诊所来了很多新的客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求助的。他们的宠物有问题,去了大医院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但治不好,或者治好了但问题又复发了。他们不是在找网红,他们是在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翟尤把这些客人一个一个地接待了,用他的专业知识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帮他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有一只布偶猫,反复尿闭,主人带它做了两次手术都没用。翟尤听了之后发现,问题不在猫的身体上,在主人的家里——主人最近收养了另一只猫,布偶猫觉得自己被取代了,应激反应导致尿闭。翟尤跟主人说了之后,主人调整了两只猫的相处方式,布偶猫的症状慢慢消失了。
有一只金毛,突然开始在家里随地大小便,主人怎么教都教不好。翟尤听了之后发现,不是金毛学坏了,是它病了——它的肾出了问题,控制不住排尿。主人带它去查了肾功能,果然指标不正常。
有一只英短,不吃东西,瘦得皮包骨,主人带它去了三家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翟尤听了之后发现,问题出在猫粮上——主人换了一个新品牌的猫粮,猫不喜欢那个味道,宁可饿着也不吃。换了猫粮之后,英短当天就开始正常进食了。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发一条视频。但它们加起来,让翟尤明白了一件事。
他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个能力,最大的价值不是用来直播,不是用来打脸质疑者,不是用来当网红。最大的价值是,他能听懂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和医学,去解决它们的问题。
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晚上,诊所关门之后,翟尤坐在诊台后面写病历。
招财趴在笼子里,橘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它最近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排尿了,精神状态也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明天要走了,”翟尤说。
“嗯,”招财的语气很平静,“回林晚那儿去。”
“她来接你吗?”
“来。她今天打电话问安姐了,说下午来。”
翟尤点了点头,继续写病历。
招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意外的话。
“你那些网上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翟尤抬起头,看着橘猫。
“那些人又不养猫,他们懂什么?”招财打了个哈欠,“你对我们好,我们知道就行了。你管他们说什么。”
翟尤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招财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不重,就是表达一下嫌弃。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以前听不懂。”
翟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画出平行的光带。隔壁麻将馆又有人在自摸了,哗啦啦的洗牌声穿过墙壁传过来,俗气又热闹。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妙发来的消息。
“翟医生,你看微博了吗?那个宠物博主又发新视频了,这次骂得更狠了。你怎么不回他?”
翟尤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没空回。明天还有三台手术要做。”
沈妙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你不打算回应了?”
翟尤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遍。
“我用手术刀回应。”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关灯。
招财在笼子里嘟囔了一句:“你这句话说得还挺帅的。”
翟尤没理它,关了灯,躺上折叠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摊开的猫。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是明天的三台手术,是那只白兔子的红眼睛,是布偶猫主人感激的眼泪,是金毛主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至于网上那些骂声,就让它们骂去吧。
他一个睡折叠床的穷兽医,没时间跟人吵架。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哪只流浪猫在夜里活动。翟尤没有打开接收信号的开关,他不想知道那只猫在说什么。
有些声音,可以选择不听。
但有些声音,他一定会听。
比如明天那三只等着他做手术的动物,比如它们身体里发出的那些微弱的、无声的求救信号。
那些声音,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但诊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翟尤闭上眼睛,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但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手术要做,有动物要救,有主人要安慰。
至于那些质疑声,就让它们在外面吵吧。
反正他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