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卡住了……有东西卡住了……”
翟尤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瑶:“雪球有没有可能吞了什么东西?比如异物?”
宋瑶愣了一下:“异物?不会吧……它从来不乱吃东西的。”
“它平时会舔毛吗?”
“会,猫都舔毛啊。”
“最近有没有吐过?”
宋瑶想了想:“有一次,大概一个星期前,吐了一次。我以为是毛球,没在意。”
翟尤在心里把几个信息串了起来。猫在舔毛的时候会吞下一些毛发,正常情况下这些毛发会随着粪便排出,但如果吞得太多,或者猫的胃肠蠕动功能不好,毛发就会在胃里或者食道里聚集成团,形成毛球。大多数毛球会通过呕吐排出,但如果毛球太大,或者卡在了食道里,就会导致猫吃不下东西,吃了也会吐。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甚至不算什么大病。但前两家医院都没查出来,可能是因为他们太依赖仪器了。B超对毛球的检出率不高,尤其是小型的、位置刁钻的毛球,很容易被漏掉。
“我怀疑雪球的食道里卡了毛球,”翟尤说,“不大,所以B超没看到,但位置不好,卡在了食道的中段,导致它吃东西的时候会觉得有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宋瑶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半信半疑的紧张:“那……怎么办?”
“先拍个X光片看看。食道里的毛球在X光下不一定显影,但如果配合造影剂,就能看到有没有堵塞。”
安姐从药房探出头来:“造影剂上次用完了,新的还没进。”
翟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用造影剂,我先用内窥镜看一下。”
“我们哪有内窥镜?”安姐瞪大了眼睛。
“我说的是土办法,”翟尤走进药房,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根细长的软管,那是他之前给猫做鼻饲管的时候用的,消毒之后可以用来做一些简单的食道探查,“我用这个,配合手感和它的反应来判断。”
安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疯了”,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翟尤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他既然敢做,说明他有把握。
翟尤把软管消毒之后,让安姐抱着雪球,他站在诊台前面,小心翼翼地把软管从雪球的嘴里伸进去。
雪球挣扎了一下,但没有剧烈反抗。它太虚弱了,没有力气挣扎。
翟尤一边伸软管一边在心里跟雪球说话:“别怕,很快就好了。我知道你不舒服,忍一下。”
雪球没有回应,但翟尤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一些,慢一些,不给它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软管伸到大概十五厘米深的时候,遇到了阻力。
不是那种因为角度不对而产生的阻力,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东西挡在那里的阻力。翟尤轻轻推了一下,推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推不动。
“有东西,”翟尤说,“在食道中段。”
他缓缓地把软管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让安姐把雪球的嘴撑开,往里面照了照。从口腔的角度看不到那个堵塞物,位置太深了,但翟尤已经基本能确定,那就是一个毛球,不大,但卡得很紧。
“需要把它取出来,”翟尤说,“但以我们诊所的设备,做不了食道异物取出术。得转到大医院去。”
宋瑶的脸色白了:“那……那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翟尤说,“毛球不大,取出来很容易。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雪球会因为营养不良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宋瑶抱着雪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崩溃的大哭,是一种很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雪球白色的毛上。
“谢谢你,翟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前两家医院都说没事,让我回去观察。我差点就信了。要不是沈妙让我来找你,我可能还在等它自己好起来。”
翟尤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做一件事重要。他拿起手机,给市里最大的一家宠物医院打了个电话,跟那边的医生说明了情况,约好了转诊的时间。
宋瑶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翟尤一眼。
“翟医生,我看了网上的那些评论,”她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动物说话,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个好医生。雪球在你手上的时候,它不怕你。我能感觉到。”
风铃响了。
翟尤站在门口,看着宋瑶的车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回了诊室。
安姐正在收拾诊台,把那根用过的软管扔进医疗废物桶里。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去市局,怎么样?”
翟尤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有戏。”
安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明显的、但她确实在笑的表情。
“那就行,”她说,“那只狗要是好了,你以后在市局就有关系了。网上那些人再骂你,你直接把警察叔叔搬出来,看谁还敢说你是骗子。”
翟尤知道安姐是在开玩笑,但他没有笑。因为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风暴今天说的那句话,不是“谢谢”,不是“你好”,而是“你还在吗”。
这三个字,比任何感谢都沉重。
一只被信任的人伤害过的狗,问一个陌生人“你还在吗”。它不是在索取什么,它是在确认——这个世界上的信任,是不是还存在。
翟尤洗完手,换下白大褂,坐在诊台后面,开始写今天的病历。
招财昨天已经出院了,林晚来接的时候,橘猫难得地没有说任何风凉话,乖乖地进了航空箱,只是在被拎起来的那一刻,透过透气孔看了翟尤一眼,说了一句:“有空来我家看我,我给你留了个抓板,专门给你抓的。”
翟尤当时笑了。他知道猫给人留抓板是什么意思——在猫的认知里,抓板是标记领地的东西,给谁留抓板,就是把谁划进了自己的地盘。
被一只橘猫划进地盘,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翟尤写完最后一份病历,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静音模式下,他错过了很多消息。沈妙发了好几条,都是关于那个宠物博主新视频的。陆鸣发了一条,说市局那边已经开始调查假微博的来源了,可能很快就会有结果。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但翟尤看到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能听懂动物说话,因为我也可以。有空见一面。——林深”
翟尤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也没听说过还有第二个人有类似的能力。这个叫林深的人是谁?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他说“我也可以”是什么意思?
翟尤把这条短信截了图,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
翟尤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关灯。
折叠床已经铺好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安姐从家里带的一个荞麦枕,说睡这个对颈椎好。翟尤躺上去,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摊开的猫。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风暴的第一句话。
雪球的食道毛球。
宋瑶说的“它不怕你”。
还有那条神秘的短信。
这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在他脑子里像四根线一样缠绕在一起,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风暴今天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你还在吗。
我在。翟尤在心里回答。我在,明天还在,后天还在,一直在。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画出平行的条纹。隔壁麻将馆有人在说“再打一圈”,然后是哗啦啦的洗牌声。
翟尤在这个嘈杂的、破旧的、但属于他的小诊所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明天他还要去市局。
还要带两个罐头。
还要坐在风暴旁边,跟它说话。
也许明天它还会说一个字,也许一个字都不会说。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