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震了。
是那个叫林深的人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城西公园,长椅见。”
翟尤看了看时间,现在才十一点,他还有四个小时。他先回了诊所,看了两个预约的病人,一个是耳朵发炎的柯基,一个是指甲长进肉里的加菲猫。两个都是小问题,处理起来很快,但主人都很焦虑。翟尤一边处理一边跟它们的主人解释病情,用的是专业的、冷静的、不带任何“通灵”色彩的语言。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利用自己的能力故弄玄虚,能用人话说清楚的事情,就用普通人话说。
下午两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换了衣服,出了门。
城西公园离诊所有六站地铁,不算远。这个公园是老城区为数不多的绿地之一,不大,但树很多,有一条人工湖,湖上有座小桥,桥下面常年有鸭子在游。公园里的长椅大部分都被老人占了,他们坐在那里晒太阳、聊天、打牌,生活节奏慢得像是在另一个时代。
翟尤到的时候刚好三点。他沿着公园的主路走了一圈,看到了很多长椅,但每一条上都坐着人。他正犹豫要不要给林深发消息问具体是哪一条,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边。”
翟尤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背靠着椅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他看起来比翟尤大几岁,可能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恶意,而是太锐利了。那双眼睛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总之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分析”一个人。
翟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湖面上的鸭子在叫,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相对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听到了吗?”林深先开了口,眼睛看着湖面,没有看翟尤。
“听到什么?”
“那只鸭子。它刚才说‘这个面包不好吃,昨天的好吃’。”
翟尤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把注意力投向湖面上的鸭子。果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模糊的、嘎嘎的、带着明显不满的语气。
“又是不好吃的面包……昨天那个白面包多好啊……今天这个是什么玩意儿……”
翟尤转过头,看着林深。
“你能听到?”
林深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翟尤。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近距离看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从六岁开始就能,”林深说,“今年是第二十六年了。”
翟尤的呼吸停了一拍。
二十六年。他获得这个能力才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被折腾得心力交瘁了。这个人,从六岁开始,听了二十六年。
“你不觉得吵吗?”翟尤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里面没有任何快乐的成分,更像是一种苦笑、一种自嘲、一种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吵。非常吵。小时候我以为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去了很多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医生都说我没事,是我太敏感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敏感,我是真的能听到。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一个本事。”
“什么本事?”
“装听不见。”林深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书上,“你才刚开始,还没学会这个本事。等你哪天实在受不了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不是真的听不见,是假装听不见。你把耳朵关上,把心也关上,假装这个世界只有人类的声音,假装那些动物的呼喊、哭泣、求救,都不存在。”
翟尤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过去这几天听到的那些声音。招财说的“她活着比我活着重要”。豆豆说的“她是不是不要我了”。风暴说的“为什么好人会打我”。每一个声音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记忆里,拔不出来。
“你关了多久了?”翟尤问。
林深看着湖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关了十年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林深转过头来,看着翟尤的眼神变了。那个锐利的、审视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接近“同类”的东西。
“因为我听说你帮人找到了走丢的狗,”林深说,“不是因为你用了这个能力,而是因为你用了这个能力去帮别人。我关了十年,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能力除了让我痛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但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林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也许这个能力,不是诅咒。”
湖面上的鸭子还在抱怨面包不好吃,远处的树上有人在唱歌——不是人,是鸟,一只乌鸫,声音很好听,像是在练习一首还没写完的曲子。风吹过湖面,带起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个金色的光点。
翟尤坐在长椅上,旁边是一个听了二十六年动物声音的人,面前是一个充满声音的世界。他忽然觉得,这个能力到底是什么——诅咒还是礼物——不是由能力本身决定的,而是由使用它的人决定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翟尤问。
“你那个直播,”林深说,“我看到了。你给那只橘猫传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演的。因为你说的话里有一种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什么东西?”
“你不是在替动物说话,你是在替它们表达。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林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替动物说话,是你站在动物的角度,用你的语言去说。但替动物表达,是你让动物自己的声音通过你传递出来。你那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那只橘猫的语气、节奏、情感。那不是你编出来的,那是你接收到的。”
翟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林深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到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来找我。也许我能帮你。”
“什么问题你解决不了?”
林深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低头看着翟尤。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当一个动物的声音太痛苦了,痛苦到你承受不了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从翟尤的头顶浇下来。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林深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长很瘦,灰色的棉麻衬衫被风吹起来一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又像是他在逃离什么东西。
翟尤坐在长椅上,看着林深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出口。
湖面上的鸭子还在叫,但这次他不想听了。他关掉了接收信号的开关,把那些抱怨面包不好吃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是方远征发来的,内容很短。
“风暴吃了半个罐头。”
翟尤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带着希望的、真正的笑。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公园出口走。阳光很好,风吹得很舒服,湖面上的鸭子终于换了个话题,不再抱怨面包了,而是在讨论哪片水草下面的小鱼最多。
翟尤没有听。但这次不是因为装听不见,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听。
他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所有的声音都在那里,像河水一样流淌。他不能阻止它们流过来,但他可以选择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接住它们。
就像林深说的,这不是诅咒。
也许,从来就不是。
翟尤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安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安姐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明天那个叫林晚的姑娘要带招财来复诊,那只橘猫说想你了。”
翟尤站在公园门口的人行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想,也许明天可以跟招财说说话。问问它在家里过得好不好,林晚有没有给它买新罐头,那个它说要留给他的抓板是不是真的留了。
也许还可以问问它,知不知道一个叫林深的人。
毕竟猫的消息,比互联网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