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尤,”小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能帮我把那个人找到吗?”
翟尤沉默了几秒钟。他不是法医,不是刑警,不是法官。他只是一个兽医,一个住在诊所折叠床上的、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要想半天的普通人。他不能抓人,不能审判,不能执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只猫看到的东西说出来,然后交给那些能做事的人。
但有些时候,说出来,就是最大的帮助。
“能,”翟尤说,“我能。”
小黑没有再说话。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一台过载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关掉了开关。它在翟尤的掌心里睡着了。
翟尤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只手放在猫的脑袋上,听着它从混乱的、破碎的、充满恐惧的梦境中慢慢滑入一个更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厨房的窗户很高,天光从上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那块亮斑慢慢地移动,从翟尤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阳光照在他和小黑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远征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他的脸上有了一种翟尤之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如释重负,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抓到,不到如释重负的时候。但那种表情比如释重负更珍贵——是一种“我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的笃定。
“技术科在死者左手的手指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方远征说,“应该是死者自卫的时候抓伤的。送DNA比对了,最快明天出结果。纹身的线索也在查了,周边地市的前科人员数据库里,符合左手腕环形纹身的目前筛出了三个人,正在逐一排查。”
他看着翟尤,那种“无助”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硬的、更稳定的东西。
“你先回去休息,”方远征说,“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案子破了,我会亲自登门道谢。”
翟尤站起来,他的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橱柜的门,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小黑。黑猫还在睡,姿势没变,脑袋还抵着他刚才放手的那个位置,像是在睡梦中还在寻找那个温度和触感。
“这只猫,”翟尤说,“我能带走吗?”
方远征看了一眼小黑,犹豫了不到一秒,点了头。
“它没有主人了,”方远征的声音低了一些,“老太太的女儿在国外,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她说她没办法回来处理,委托我们全权处理。这只猫……如果没人要的话,可能最后会送去收容所。”
翟尤把小黑从地上抱起来。猫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轻得不像是一只被最贵的罐头喂大的猫。它在翟尤的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的臂弯里,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我养,”翟尤说,“它以后跟我。”
方远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翟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的重量很实在,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东西——认可,或者尊重,或者别的什么。翟尤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那个重量,并且觉得那个重量让他站得更直了一些。
翟尤抱着小黑走出了那栋楼。阳光在他踏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倾泻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穿过警戒线,走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大爷大妈,走向方远征的车。
小黑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梦话,不是叫,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呼噜”的、带着震动的声音。
不是高兴,不是放松,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归类的情绪。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还在。
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放弃。
翟尤把小黑抱得更紧了一些,拉开SUV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咖啡和皮革的味道。小黑在副驾驶上蜷成一个黑色的毛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肚子一起一伏。
方远征开车很稳,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来的时候他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回去的时候他像是在运什么东西。追和运的区别,大概就是前者的油门踩得更深,后者的方向盘握得更稳。
翟尤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车窗外缓慢地后退。那些建筑、那些树、那些路灯、那些在路边等公交的人,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从他的视野里滑过去。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大概是沈妙、陆鸣或者安姐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哪里,问他有没有看到网上的新动态,问他今天回不回诊所。但这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怀里这只猫。
这只在黑暗中目睹了最残忍的事情、在橱柜里缩了整整一夜、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猫。
它不知道的是,它看到的东西,会成为找到那个人的钥匙。
它记住的那个纹身,会成为一个证据。
它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对那个凶手最大的反驳——你可以夺走她的生命,但你夺不走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她的痕迹在这只猫的记忆里,在这只猫的毛色里,在这只猫每天早上等待罐头的习惯里。
那些痕迹,比你想象中的要牢固得多。
车子在诊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小黑醒了。
它从副驾驶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抵在仪表盘上,后腿蹬得笔直。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黑色的旗杆,在车厢里晃来晃去。
“到了,”翟尤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小黑跳下副驾驶,站在诊所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招牌——“尤安宠物诊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安姐正站在诊台后面给一只柯基量体温,看到翟尤抱着一只黑猫走进来,挑了挑眉,但没有问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住院笼还有一个空的”,然后就继续忙她的事了。
翟尤把小黑放进住院笼,铺了新尿垫,放了水和粮。黑猫没有吃,但它喝了几口水,喝完之后在笼子里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它趴在笼子里,绿色的眼睛看着翟尤,那种目光跟几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橱柜里的目光是散的、死的、没有焦点的。现在这个目光是聚的、活的、有东西在里面燃烧的。
“你还会来吗?”小黑问。
“我住这儿,”翟尤说,“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小黑的尾巴尖卷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这一次,它的梦是安静的。
翟尤站在笼子前面,看着这只黑猫在自己的领地里沉入睡眠。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怕走了以后没人照顾她。”
现在有人照顾它了。
老太太,你可以放心了。
傍晚的时候,方远征打来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着的、但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激动,“那个纹身。我们锁定了嫌疑人,是周边城市的一个前科人员,三年前因为入室抢劫被判过刑,今年刚放出来。左手腕上有一个蛇形纹身,绕手腕一圈。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周边城市都在布控,最快今晚就能抓到人。”
翟尤握着手机,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对面的梧桐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小黑还好吗?”方远征问。
“挺好的,刚睡醒,吃了半个罐头。”
方远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没想到的话。
“等案子结了,我想来看看它。”
翟尤看着住院笼里那只正在舔爪子的黑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它应该会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毕竟你是那个把凶手抓来的人。”
方远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是翟尤第一次听到方远征笑,声音不大,短促而低沉,像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在尝试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但不管怎么说,那是笑。
电话挂了。翟尤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诊所,蹲在小黑的笼子前面。
黑猫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像两颗宝石。
“那个人要被抓住了,”翟尤说。
小黑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它做了一件让翟尤意外的事——它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蹭了蹭翟尤的手指。
那个触感很轻,很暖,像是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
“谢谢你,”小黑说,“替她说的。”
翟尤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他把手指从栏杆缝隙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身走向诊台。
安姐已经下班了,诊所里只有他和小黑,还有住院笼里的小石头。玳瑁猫今天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尝试用那条做了手术的腿站立了,虽然站不稳,但它在努力。那种努力的样子,跟小黑从橱柜里爬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翻开病历本,在今天的记录栏里写了一行字。
“今天帮了一只猫。它目睹了一场谋杀。它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但它记住了一切。”
他合上病历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摊开的形状,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隔壁麻将馆的牌局开始了。这些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俗气、热闹、充满生机。
翟尤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一个更远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
但他听清了其中一个碎片。
“谢谢你,医生。”
不是小黑的声音。不是小石头的。不是招财的。不是任何一只他认识的动物的。
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温暖的声音。
翟尤坐直了身体,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去就不再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导致大脑产生了幻觉。
但他愿意相信,那是老太太的声音。
不是通过他的能力听到的,而是通过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没有科学解释,不需要被验证,不需要被相信。
那种东西叫“谢意”。一个人在最深的绝望中,知道自己留下的那只猫被人接住了,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了一声谢谢。
翟尤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不是为了去追那个声音,他知道追不到了。而是为了去听那些还在的声音。
小黑的呼吸。小石头的心跳。窗外流浪猫的脚步声。远处某只狗在吠叫。更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夜鸣。
所有的声音都在,像一条大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向很远的地方去。他只是这条河上的一座桥,让那些声音从一端传到另一端。
至于那些声音最后会流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在桥上站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