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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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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敏准时到了。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是那身深色的夹克,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给你带的早餐,”她把保温袋递给翟尤,“不知道你吃没吃,路上吃。”

翟尤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粥、一个茶叶蛋、两个包子。粥还是热的,包子的皮没有坨,茶叶蛋的壳已经剥好了,白白嫩嫩地躺在保鲜袋里。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昨天周敏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冷硬的、公事公办的、不需要任何情感修饰的执法者。但今天她带了一袋早餐,壳都剥好了。一个人可以在说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但在行动里放进全部的周到。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了港口附近。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仓库、堆场、集装箱。海风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远方的、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

海关的隔离区在港口的西侧,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周是高高的铁网围栏,围栏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院子里有几排平房,灰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平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翟尤走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传出来的,不是人的声音,是动物的。猫在叫,狗在吠,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尖锐的、带着明显恐惧和痛苦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混乱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在院子里回荡,撞在铁网围栏上,又弹回来,跟新的声音搅在一起,变得更乱、更响、更让人不安。

翟尤站在院子中间,接收信号的开关在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就被冲垮了。不是因为信号太弱,而是因为信号太强了。几十只动物的声音同时涌进他的大脑,每一只都在说不同的话,每一只都在表达不同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困惑、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根本来不及分辨,来不及过滤,来不及做任何事情,只能被那股洪流卷着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林深教过他的——不要贪多,一个就够了。他把注意力的范围从整个院子收窄到最近的一个房间,从那个房间里的所有动物收窄到离他最近的一只,从那只动物的所有声音收窄到一个。

一只猫的声音。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像是坏掉的录音机一样的片段。

“……好黑……好黑……好黑……一直在晃……好黑……”

翟尤睁开眼睛,看着周敏。

“这只猫说它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待了很久,一直在晃,”他指着最左边那间平房,“不是笼子,是比笼子更大的东西。像是一个箱子,或者一个柜子。它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永远不会出来了。”

周敏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努力在克制但克制不住的东西——希望。

“那就是集装箱,”周敏说,“它们被装在集装箱里运过来的。集装箱里没有灯,船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会晃动。它说的,跟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翟尤点了点头,把注意力的范围收得更窄,继续听那只猫的声音。碎片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像拼图一样,有些能拼上,有些拼不上,有些跟其他的碎片矛盾,有些重复了无数次。他把那些能拼上的碎片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心里,等它们自己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从四只猫、两只狗和一只蜜袋鼯的碎片记忆里,拼出了一些东西。

这些动物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它们先被聚集在境外的一个仓库里,那个仓库很大,很冷,有很多铁笼子,笼子摞得很高。它们在仓库里待了大概三天到五天不等,期间有人来给它们喂过水,但食物很少。然后它们被装进了更小的笼子,笼子又被装进了集装箱。集装箱被一辆车拉着走了很久,路很颠簸,然后停了,然后又动了,这次不颠簸了,但一直在晃,晃了很久很久。集装箱里的温度很高,空气很闷,有些动物在途中死了,它们的尸体被从笼子里拽出来,堆在集装箱的一个角落里,跟活着的动物待在一起,直到集装箱的门被打开。

翟尤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说给周敏听。周敏没有打断他,没有提问,没有做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把翟尤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当翟尤说到“有些动物在途中死了”的时候,周敏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但翟尤看到了,那个微小的、被刻意压制的、却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的颤动,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频率很高,高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人的心能感觉到。

信息收集完了之后,翟尤提出想进房间看看那些动物。周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人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排泄物、消毒水和动物体味的气味扑面而来。翟尤没有捂鼻子,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

铁笼子从地面摞到天花板,一层一层,像书架上的书一样整齐。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动物,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笼子里不停地转圈,有的把脑袋埋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靠近门口的几个笼子里,猫和狗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看到有人进来会抬起头看一眼,有的甚至会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但越往里面走,动物的状态就越差。最里面的一个笼子里,关着一只蜜袋鼯,它趴在笼子的底部,身体微微起伏,眼睛半闭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翟尤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背。蜜袋鼯的身体冰凉,心跳很快很弱,像是随时会停止一样。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是信号被干扰了,不是他的能力出了问题,而是这只蜜袋鼯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任何信号了。它的身体在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大脑已经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功能,包括发出声音。

“这只蜜袋鼯快不行了,”翟尤站起来,对周敏说,“它需要立刻治疗,不能再等了。”

周敏走过来,看了看笼子里的蜜袋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用的是翟尤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大意他听明白了——有一只蜜袋鼯情况危急,需要立即转移到有条件的机构进行治疗,不管程序上多麻烦,现在就要办。

挂了电话之后,周敏看着翟尤,说了一句跟之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的话。

“谢谢你。”

不是“谢谢”,是“谢谢你”。多了一个“你”字,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谢谢”是对一件事的感谢,“谢谢你”是对一个人的感谢。翟尤听出了这个区别,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去看下一只动物。

他在隔离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坐下。他一只一只地听,一只一只地问,一只一只地把它们的碎片记忆记录下来。有些动物很配合,愿意跟他说话,愿意把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出来给他看。有些动物完全不说话,不管他怎么尝试,都只能收到一些模糊的情绪信号,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还有些动物一开始不说话,但在翟尤跟它们待了一段时间、让它们慢慢放松下来之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东西。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翟尤的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存了几十条信息。这些信息有的是文字,有的是他临时录的语音,有的是他画的简单示意图。他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周敏。周敏看了一眼,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对翟尤说了一句话。

“你先回去休息。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

翟尤没有推辞。他的头很疼,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每一下都带着整个颅骨的震动。这是他的大脑在过载之后发出的警告信号——信息太多了,处理不了了,需要休息。他知道如果不立刻停下来,下一步就是恶心、眩晕、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这么多动物的声音,他的大脑还没适应这种强度的信息输入,就像一个从没跑过步的人突然跑了一个马拉松,肌肉会疼,会抽筋,会罢工。

周敏让她的同事开车送翟尤回诊所。回去的路上,翟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回响,但已经不像上午那样尖锐和混乱了。它们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安静下来,像是一盏一盏被关掉的灯,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根针掉在了棉花上。

那只蜜袋鼯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

呼吸。

很弱,很慢,但还在。

还在。

翟尤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他推开车门,走进诊所,没有跟安姐打招呼,没有去看小黑和小石头,直接走进了隔间,躺上了折叠床。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的声音还在,隔壁麻将馆的洗牌声、马路上的喇叭声、安姐在诊台边跟客人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在他脑子里,那些动物的声音终于退潮了,像海一样,涨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终于退了,留下了一片空旷的、湿漉漉的沙滩。

翟尤在那片沙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梦,是一些碎片,像那只猫的记忆一样,断断续续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梦到了一个集装箱,门是开着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黑暗切成两半。他站在光里,黑暗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棕色的,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但没有一个声音。

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醒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只蜜袋鼯救回来了。兽医说再晚两个小时就来不及了。”

翟尤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折叠床的被子上画出平行的光带。隔壁麻将馆的牌局正酣,有人在喊“碰”,有人在喊“杠”,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俗气又热闹。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声音。那只蜜袋鼯的呼吸。很弱,但比上午听到的时候强了一些。不是用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的,是用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不需要开关,不会被信息过载冲垮。那种东西叫“牵挂”。

他牵挂那只蜜袋鼯。就像他牵挂小黑,牵挂小石头,牵挂风暴,牵挂招财。就像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在牵挂着他。

翟尤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在麻将牌的碰撞声和路灯的光晕里,慢慢地、安稳地,再次沉入了睡眠。

明天还要去海关。

还要听那些声音。

还要把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画面。

一件一件地做。

做完,一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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