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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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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诊台后面,打开了电脑。他搜索了那个品牌的猫粮,找到了两年前那次质量问题的新闻报道。报道里详细列出了问题批次的生产日期和批号范围。他把这些信息抄在一张纸上,然后走到团子的笼子前面,问了一个问题。

“团子,你吃的那个猫粮,袋子上有没有一个数字?一串很长的数字,印在袋子封口的地方。”

猫沉默了很久。它在回忆,在它的记忆里翻找那个它从未注意过的、对它来说毫无意义的、只是一串陌生符号的东西。找了好久,久到翟尤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

“……有。一长串。开头是……二零二……后面不记得了。”

二零二。202。两年前的问题批次,生产日期的开头就是202。翟尤的手指在纸上那个抄下来的数字上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的一声。

证据链连上了。不是完整的证据链,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一个指向两年前那次质量问题的方向,一个指向那袋黄色包装的、上面印着白猫的、让团子吃了两年、吃到浑身是病的猫粮的方向。

翟尤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敏的电话。不是因为他觉得海关会管猫粮的事,而是因为周敏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处理这种“证据”的人。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翟尤以为周敏不会接了。但最后一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翟医生?”周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沙哑。

“周姐,我这边有一个情况,可能需要你帮忙判断一下。”

翟尤把团子的情况说了一遍,把猫粮的事说了一遍,把两年前那次质量问题的新闻报道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没有夸大,没有缩小,没有添加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他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出来——一只两岁的猫,吃了某个品牌的猫粮两年,得了不应该在这个年龄得的病。这个品牌的猫粮在两年前出过质量问题,问题批次的生产日期开头是202。这只猫吃的猫粮,生产日期开头也是202。

周敏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在长期的工作中形成的、在听到重要信息时会自然出现的、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处理的那种沉默。

“你把猫粮的袋子找到,”周敏说,“不要打开,不要动里面的东西,原样保存好。我明天让人去取。如果真的是问题批次的猫粮,这不只是猫生病的事。这是食品安全的事。是人吃的东西可能也被污染的事。”

翟尤挂了电话,站在诊台后面,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已结束的画面。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住院笼里的团子。白猫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腹水没有再增多。它趴在笼子里,身体蜷成一个白色的、小小的、像一团旧棉絮一样的球。

安安走到笼子前面,隔着栏杆看着团子。玳瑁猫的红色眼睛里倒映着白猫的白色毛团,那个画面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泼了颜料的画,白色、黑色、橙色、红色,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它会好吗?”安安问。

翟尤蹲下来,看着安安。

“会。”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尽力。尽力了,就好不好都认了。”

安安歪了歪脑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这个回答好奇怪”。但它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到小黑旁边,两只猫靠在一起,在地板上蜷成了两个交叠的毛团。

傍晚的时候,团子的主人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团子的猫粮、碗、猫砂盆,还有一个小鱼玩具,红色的,尾巴被咬掉了一截。她把塑料袋放在诊台上,然后站在住院笼前面,看着里面的团子,看了很久。

“它会好吗?”她问。

翟尤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他给的答案跟第一次一样。

“会。”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尽力。”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这次没有哭。她伸出手,隔着笼子的栏杆,用手指碰了碰团子的耳朵尖。团子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转了转,像是在确认那个触摸是谁的,确认之后,它的身体放松了,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团子,”女人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它,“我换了新猫粮了。不是你以前吃的那个。你以前吃的那个不好,我们不吃了。以后吃好的,吃贵的,吃你爱吃的。你只要好好的,什么都行。”

翟尤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的女人,站在一个破旧的宠物诊所里,对着一个生病的、昏迷的、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她说话的猫,许下了一个很朴素的、很不确定的、但很真的承诺。什么都行。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行。

他想,这就是爱吧。不是轰轰烈烈的、需要被所有人见证的、可以被写成小说的那种爱。是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回报的、甚至不需要被接收到的爱。你说出来,对方可能听不到。对方听到了,可能不理解。对方理解了,可能不记得。但你还是要说。因为说出来的那一刻,你自己就变了。从“我可以不说”变成了“我非说不可”。

那天晚上,翟尤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在等一个电话。周敏说今天会给他回复,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手机都没有响。他躺在床上,小黑蜷在他脚边,安安趴在他枕头旁边,两只猫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像一首二重奏。他在这首二重奏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机震了。

不是周敏,是林深。

“听说你今天又遇到事了?”

翟尤回了一个字:“嗯。”

“猫粮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发了朋友圈。”

翟尤这才想起来,他中午发的那条朋友圈,到现在已经有上百条回复了。他一直没有看,因为没时间。现在他点开那条朋友圈,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大部分是关心团子的,少部分是提供线索的,还有几条是骂他的。骂他的那条写着“你一个兽医不在诊所好好看病,天天在网上搞这些,你是不是想红想疯了”。翟尤看着这条评论,没有生气,也没有删除。他只是觉得好笑。一个人想红,会在一只濒死的猫身上花一整天的时间吗?一个人想红,会蹲在笼子前面听一只猫说它为什么吃那些让它生病的猫粮吗?一个人想红,会在深秋的早晨六点被拍门声叫醒、连牙都没刷就开始抽腹水吗?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定义“红”的。但他知道,如果这就是“红”,那他宁愿不红。

他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了下来。不是为了以后拿出来对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有人觉得你另有所图。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他们的问题。你不需要解决他们的问题,你只需要继续做你的事。

凌晨一点,手机终于响了。周敏。

“查到了,”周敏的声音里有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出现的、卸下了所有白天伪装的那种疲惫和真实,“你提供的那个批次的猫粮,两年前被召回过。但召回的范围不完整,有一部分产品流入了市场,没有被追回。团子吃的就是那批没有被追回的产品。我们已经联系了市场监管部门,他们会介入调查。”

翟尤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团子会好的,”周敏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救的。”

翟尤想说“不是我”,想说“是安姐”,想说“是团子自己撑过来的”。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不是我”的回答,也许不是谦虚,而是一种逃避。逃避被感谢,逃避被记住,逃避被当成一个“做了什么”的人。但今天,他不想逃了。

“嗯,”他说,“我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周敏笑了,那种笑不是“你这孩子终于肯认了”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才会发出的那种笑。

“晚安,翟医生。”

“晚安。”

电话挂了。翟尤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小黑在他脚边翻了个身,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呼噜。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隔壁麻将馆的牌局已经散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在那片安静里,听到了一句话。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自己的心里,从他今天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的最深处,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不需要任何接收信号开关就能听到的地方。

“你今天做得不错。”

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不是自恋,不是骄傲,不是任何形式的自我膨胀。只是一个在深秋的凌晨、躺在折叠床上、身边有两只猫、脑子里装着一整天的疲惫和感动的人,对自己说了一句最朴素的话。

你今天做得不错。

明天还要做。

后天还要做。

一直做下去。

翟尤在那个声音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颜色——白色。不是团子的白,是另一种白,更亮的、更暖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的那种白。他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但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想不到的时候,在他说不出话来的那一刻,那盏灯都会亮着。

亮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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