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她在喊,不是在喊小黑,是在喊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她蹲在一只黑猫面前,喊了三声“妈”,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轻,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远,像是在喊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人,明知道她听不到了,但还是要喊。因为不喊的话,那个声音会一直堵在喉咙里,堵到你的嗓子发炎,堵到你的胸口发闷,堵到你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翟尤退后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他走到诊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病历本,但一个字都没写。他的手指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距离纸面只有几毫米,但就是落不下去。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病历本上,在那个蹲在笼子前面的女人身上,在她喊的那三声“妈”上面。那三声“妈”像三颗石子,扔进了他心里的一个湖,湖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了湖岸,又弹回来,跟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无法被任何数学公式描述的图案。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在老家,一个人住,每天给他打电话,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不接的时候,母亲不会打第二个,她会等,等他忙完了打回去。他每次打回去的时候,母亲的第一句话都是——“没事,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听听你的声音。不是问你赚了多少钱,不是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不是问你有没有买房。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确认你还在,确认你还在呼吸,确认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活着。
翟尤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在干嘛?”
母亲秒回了:“在看电视。你怎么这时候有空?”
“刚忙完。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很久,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每个字都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音符,在翟尤的心里奏出了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旋律。
“妈也想你。有空回来看看,妈给你炖排骨。”
翟尤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那口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云,在他面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那朵云里装着他没有流出来的眼泪,装着他没有说出来的想念,装着他所有没有对母亲说过的、但应该说的、总有一天会说的那些话。
那个女人在诊所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蹲在小黑的笼子前面,跟它说话,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一些很琐碎的、日常的、像流水账一样的话。“我在国外住的地方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柠檬树,每年结很多柠檬,我吃不完,就做成柠檬酱。”“我妈以前也做柠檬酱,但她做的不酸,她说酸的对胃不好。”“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国外的房子退了,工作辞了,我想回来。这里有我妈的墓,有我妈的猫,有我妈的味道。”
小黑听着,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走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它的绿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人,尾巴在笼子里轻轻地扫来扫去,偶尔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喵”,像是在说“我在听,你继续说”。它不是真的听懂了那些话的内容,它听不懂“柠檬树”“柠檬酱”“国外的房子”这些词。但它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不需要翻译,不需要任何语言能力,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解码。那种东西叫“想念”,所有养过宠物的人都知道,你的猫可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它听得懂你在想念。它知道你心里有一个洞,它在努力地用它的呼噜声、它的蹭蹭、它在你腿上踩奶的爪子,帮你把那个洞填上。填不满,但能填一点是一点。
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翟尤。
“翟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收留了小黑,谢谢你帮警方找到了凶手,谢谢你让我妈走得安心一些。”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是稳的。那种稳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真的稳了。好像她在来之前,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怎么都堵不住。现在那个洞还在,但风停了。不是因为她不痛了,而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方式,把那种痛放在了别的地方。放在了小黑的笼子里,放在了翟尤的诊所里,放在了这个她母亲最后待过的城市里。
风停了。不是因为没有风了,是因为有地方放了。
翟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走进了深秋的阳光里。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走路的姿势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风停了,她站直了。
他转过身,走回诊所,坐到了诊台后面。小黑在笼子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她走了”。翟尤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说“她会再来的”,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他不想说“她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好起来。他不想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小黑不需要安慰。它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确认那个人走了之后,还有人在这里。
“我在,”翟尤在心里说,“我还在。不管她来不来,我都在。”
小黑的尾巴在笼子里扫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
那天晚上,翟尤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起了那个女人喊的那三声“妈”。
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心里的那个湖。湖面上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了湖岸,又弹回来。那些涟漪在他的心里荡来荡去,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们永远不会停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心里那个湖的最深处,从那些涟漪扩散开来之后暴露出来的、平时被水面覆盖着的、从未见过天日的湖底,传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声音。
“回家看看你妈。”
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心里最深处的那部分,在那些涟漪散去之后,终于露出了水面,对他说了一句他一直知道、但一直在逃避的话。回家看看你妈。她一个人。她在等你。她每天给你打电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没事,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的时候,不是真的没事,是有很多事,但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声音。你的声音还在,她就没事。你的声音不在了,她就有事了。
翟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安安的呼噜声在他耳边回荡,小黑的心跳声从他的脚底传上来,小雪在笼子里的呼吸声隔着几米的距离传过来,像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信号。他在那三个信号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给妈打电话。说——“妈,我下周末回去。给我炖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