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翟尤没想到的答案。
“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翟尤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住过基地,是住过那片待拆迁区。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走了,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跟奶奶住。奶奶养了一只猫,黑色的,叫大黑。我八岁那年,奶奶生病了,住院了,没人照顾大黑。我爸说把大黑扔了吧,我没扔。我抱着大黑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金奶奶的基地。金奶奶收留了大黑,也收留了我。我每个周末都去基地帮忙,一直到我奶奶出院,一直到我爸回来,一直到我搬走。大黑后来在基地老死了,金奶奶把它埋在院子后面的那棵槐树下。每年清明,我都会回去看它。”
苏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她无关的故事。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但还没到哭的程度、只是眼睛在发酸、鼻子在发堵、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的那种红。
翟尤没有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拍了拍苏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沉下去了。沉到了苏糖心里那个很深很深的、平时不会去触碰的、但知道它在那里的地方。那个地方装着她五岁时离开的母亲,装着她八岁时抱着大黑走了很远的路找到金奶奶的那个下午,装着她每年清明回去看大黑时站在槐树下说的那些没有人听到的话。现在那个地方多了一个东西——一只手的重量。那只手不重,但它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摇不动不落叶,只是在那里。
第二天,翟尤开始筹备药品。他列的那个清单上的药,加起来要好几千块。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安姐也拿不出。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不是求助,不是募捐,只是把金奶奶基地的情况写了下来,把那些猫的照片发了出来,把药品清单贴在了最后。他没有说“请大家帮帮忙”,没有说“跪求转发”,没有说“救救这些猫”。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像一个记者在写一篇报道,客观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感修饰的。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的一个小时内,他的手机开始失控。消息提示音从间歇性的“叮”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叮叮叮叮叮”,像一台坏掉的电报机。他打开一看,是转账。一笔接一笔的转账,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从几百块到几千块,从几千块到上万块。转账的备注里写着——“给猫买药”“替我跟金奶奶说声辛苦了”“我养不了猫,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翟尤看着那些备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停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继续看。
钱够了。不到三个小时,凑到了一万两千多块,远远超过了药品清单上的预算。翟尤把钱转给了安姐,让她帮忙采购药品,因为安姐有渠道,能拿到比市面上便宜的价格。安姐没有说“好”,没有说“收到”,没有说“没问题”。她说了一个字——“行。”一个字,但里面装的东西比一箱药还重。
药品到的那天,翟尤和苏糖又去了基地。这次他们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药、注射器、输液器、消毒用品。金奶奶站在铁门口等他们,看到那个行李箱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们真是好人”,她只是转过身,带他们走进院子,走到那些生病的猫面前,说了一句话。
“它们有救了。”
翟尤蹲下来,打开行李箱,开始配药。苏糖蹲在他旁边,帮忙拆包装、消毒、记录。两个人,一个行李箱,将近两百只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在这个被遗忘在城市化进程之外的、灰扑扑的、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的院子里,在这个充满了猫尿味、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地方,有一种东西在发芽。那种东西不是草,不是花,不是任何植物。那种东西叫“希望”。希望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气味,但它存在。它在翟尤配药的手指间,在苏糖记录的数字里,在金奶奶看着那些猫的目光中,在那些生病的猫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有人蹲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希望很小,很脆弱,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断。但它在这里,它从土里钻出来了,它选择了在这个地方冒头。
那天下午,翟尤给一只病得很重的白猫打了针。白猫趴在笼子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快,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翟尤把针头扎进它的皮下,推药水的时候,白猫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抖了一下,然后继续趴着。翟尤拔了针,用手按住注射的部位,轻轻地揉着,让药水更快地扩散吸收。白猫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翟尤,那种目光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像是动物在面对死亡时最后的、唯一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请求。
“我不想死。”
翟尤的手在白猫的背上停了一下。
“你不会死,”他在心里说,“我在。你不会死。”
白猫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死的那种闭,是睡觉的那种闭。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慢了一点,变深了一点,像一个一直在跑、一直在逃、一直在怕的人,终于停下来,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它不跑了,不是因为它不害怕了,而是因为它知道有人在它旁边。那个人说“你不会死”,它信了。
翟尤蹲在笼子前面,看着这只白猫,想起了小雪。小雪在街角的台阶上,蹲在那里,饿得皮包骨头,异色的眼睛看着他,等他伸出手,把火腿肠放在手心里。他伸了。现在小雪在他的诊所里,躺在粉色的毛巾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呼噜声又大又长。这只白猫也会的。等他把它治好,等它从猫瘟的阴影里走出来,等它的身体重新学会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它也会找到一个人,那个人会伸出手,把火腿肠放在手心里,等它去吃。它会的。所有的猫都会。因为它们值得。
夕阳西下的时候,翟尤和苏糖离开了基地。金奶奶站在铁门口,看着他们走,没有说话,没有挥手,只是站着。夕阳的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她站在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前面,像一个守门人,守着两百只猫,守着二十年的岁月,守着那些被遗忘在城市化进程之外的、灰扑扑的、但还在努力活着的东西。
翟尤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奶奶还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老树,树干弯了,树皮皱了,但根还扎在土里,谁也拔不动。他看着那个身影,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金奶奶说的。在他给那只白猫打针的时候,金奶奶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话。
“我死了,这些猫怎么办?”
翟尤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站在巷口,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风吹过他的头发,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猫在叫,所有的声音都在,像一条大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向很远的地方去。他还是那座桥。但今天桥上多了一个问题——“我死了,这些猫怎么办?”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在他找到答案之前,他不会死。他不能死。因为还有很多猫在等他。
等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摸一摸它们的头,说一句——“你不会死。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