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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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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方远征电话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寒暄式的电话,而是那种一开口就让你知道出大事了的电话。方远征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没有涟漪,只有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翟尤,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

翟尤正在给一只泰迪清理耳朵,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泰迪的耳朵很脏,棕色的耳垢糊满了耳道,散发着一种发酵了很久的酸臭味。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泰迪从诊台上抱下来,交给它的主人,洗了手,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什么案子?”

方远征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斟酌,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在整理一堆碎玻璃、要把它们拼回原来的形状、但发现有些碎片已经找不到了的那种沉默。

“一个老人死在自己家里。独居,没有子女,老伴前几年走了。死了一个多星期才被发现。现场有一只猫,是老人养的。猫现在还活着,但状态很不好,不吃不喝,不动,不叫,像是……像是被吓傻了。”

翟尤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猫在哪儿?”

“市局。我们把它带回来了,放在风暴以前的笼子里。陈屿在照顾它,但它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就这么趴着,像死了一样。我们想把它送到你那里,但它的状态太差了,怕路上出问题。你能来一趟吗?”

翟尤说了一个字:“能。”

他挂了电话,走进诊所,脱了白大褂,换了外套,背上双肩包。安安蹲在诊台上,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小黑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小雪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们待着,我去去就回。”翟尤说。不是“我出去一下”,不是“我很快就回来”,而是“我去去就回”。这四个字里有一种承诺的意味——我会回来的,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管我看到了什么,不管我的心被那些东西压得多重,我都会回来的。回到你们身边,回到这个破旧的、窄小的、但充满暖意的诊所里,躺在折叠床上,听你们的呼噜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那只猫从水渍里跳出来,趴在你的胸口,给你做心脏按摩。

翟尤到市局的时候,陈屿在门口等他。年轻的训导员脸上有一种翟尤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的那种憋闷。他带翟尤走进那间熟悉的房间——风暴以前住的那个房间。铁门推开的时候,翟尤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狗粮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让人不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不是猫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那个老人的死亡,在房间里弥漫了一个多星期,渗进了墙壁、地板、家具、窗帘,渗进了那只猫的毛里、皮里、骨头里、心里。猫把那个味道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曾经住着风暴的、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的、地面上铺着绿色胶垫的房间里。它不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味道让它害怕。害怕到不吃不喝,不动,不叫,只是趴着,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快要消失的毛球。

翟尤蹲在那个笼子前面,看着里面的猫。这是一只灰色的狸花猫,不是纯种的那种,就是路边最常见的那种,灰底黑纹,像一只小老虎。它的体型不大,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但它的状态很差,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像是一块被雨水淋了很多天的旧抹布。它趴在笼子里,头埋在两条前腿中间,耳朵往后贴着,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太弱了,弱到像是从一个已经关闭了的电台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没有声音,没有音乐,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信息。他把注意力的范围收窄,收窄到只能容纳这只猫的身体,然后在那片狭窄的、安静的、只有心跳和呼吸声的空间里,等待。

等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画面。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黑暗中的碎片,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碎了一面镜子,镜子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照着同一个场景的不同角度。翟尤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在脑子里拼凑,拼了很久,拼出了一个模糊的、但足够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全景。

客厅。不是很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的垫子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朵牡丹花。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闪,像是在播放一个没有观众的节目。老人躺在地上,不是躺在沙发上的那种躺,而是倒在地上的那种倒。他的身体蜷缩着,脸朝向一侧,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紫,手伸向一个方向——猫的方向。猫蹲在沙发上,看着老人,看了很久。它不知道老人怎么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给自己喂饭。它饿了,它叫了,叫了很多声,老人没有回答。它跳下沙发,走到老人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没有血液流动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凉。猫不知道凉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人在睡觉,睡得很沉,沉到它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天。两天。三天。猫饿了,开始吃家里的东西。它找到了厨房,找到了猫粮袋子,用爪子把袋子扒开,把头伸进去,吃。它吃了很多,吃完了猫粮,吃完了所有能吃的東西。然后它开始喝水,喝马桶里的水,喝水池里积存的、已经不干净了的水。它不知道老人已经死了,它只知道他还在那里,躺在地上,不动的,凉凉的,叫不醒的。它每天去蹭他的手,每天去舔他的脸,每天在他身边蜷一会儿,然后走开,然后回来,然后走开,然后回来。

它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只知道有一天,门开了,很多人进来了,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它听不懂的话。有人把它抱起来,放进了笼子,带到了这里。它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不知道老人为什么不跟它一起来。它只知道它饿了,但它不想吃。它只知道它渴了,但它不想喝。它只知道它很累,但它睡不着。因为只要闭上眼睛,它就会看到那个画面——老人躺在地上,手伸向它,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紫,再也不动了。

翟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泪,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怎么都挡不住的泪。他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只灰色的狸花猫,看着它缩成一团的、瘦得皮包骨头的、毛色暗淡如旧抹布的身体,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它守了他一个星期。它以为他在睡觉。它一直在等他醒来。”

翟尤把手伸进笼子,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猫的背上。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不是因为它不怕了,而是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怕了。它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个星期里,用在叫醒老人的叫声里,用在蹭老人手心的脑袋上,用在舔老人脸的舌头上。它的力气用完了,它的身体空了,它的心也空了。

“它叫什么名字?”翟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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