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门,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翟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苏糖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样省力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像两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船不大,帆不大,马达不大,但他们在走,在往目标的方向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公交车停运了。不是停了几趟,是全线停运。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速度慢得像蜗牛。翟尤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了二十分钟,没有等到任何车。他拿出手机,想叫网约车,但加价加到了三倍,还是没有人接单。他放弃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苏糖。
“走路去。大概一个小时,能到吗?”
苏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被围巾遮住了,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眼睛在说——“能。”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走。雪越下越大,从“没过脚踝”变成了“没过小腿”,从“没过小腿”变成了“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翟尤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急,额头上的汗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吹干了,留下一片冰凉的、紧绷的、像是被人涂了一层胶水的感觉。
苏糖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她没有说累,没有说冷,没有说“我们回去吧”。她只是走,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像一个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她的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是呼出的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那些冰在围巾的表面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细小的、白色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星星。
他们到基地的时候,金奶奶正在院子里铲雪。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套是那种几块钱一副的棉线手套,已经湿透了,贴在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皮肤。她看到翟尤和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们怎么来了”的笑,不是“这么大的雪你们不该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们来了”的笑。
“金奶奶,我们来帮忙。”翟尤说。
金奶奶点了点头,把铁锹递给翟尤,自己拿起扫帚,继续扫。三个人在院子里,一个铲雪,一个扫雪,一个把雪堆到墙角。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因为风太大了,说话听不清。但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该做什么。铲雪、扫雪、堆雪,这些事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分工,不需要任何语言的沟通。雪在那里,铲子在那里,扫帚在那里,墙角在那里。做就行了。
铲完雪,翟尤开始检查笼舍。防风布被风吹开了几个口子,冷风从口子里灌进去,笼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他重新用胶带和铁丝加固,把口子补上,又在外面加了一层防风布。苏糖在给猫换厚毛巾,把旧的、薄的、已经湿了的毛巾抽出来,换上新的、厚的、干爽的毛巾。金奶奶在给猫准备食物,不是平时的罐头,而是高热量的、能提供更多能量的、加了营养膏的特制食物。猫在冬天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体温,尤其是这种零下十几度的极端天气,每一卡路里都是保命的关键。
翟尤走到最里面的笼舍,那里住着几只老猫,年纪最大的已经快二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将近一百岁。它的毛全白了,眼睛浑浊,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拖,像一台用了很久的、零件已经磨损了的、随时可能报废的老机器。它趴在笼子里,蜷成一个球,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浅,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翟尤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放在老猫的背上。猫的体温很低,不是正常的低,是那种血液循环已经不够了、身体的末梢正在被放弃的那种低。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弱,很碎,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冷……好冷……但我不想死……我还想……还想晒太阳……还想……还想吃罐头……还想……还想……”
翟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这只老猫,哭它快二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将近一百岁,它还不想死,还想晒太阳,想吃罐头,想在这个它待了快二十年的世界上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它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它还没有看够。没有看够阳光,没有看够罐头,没有看够那些每天来喂它的人。那些人里有金奶奶,有翟尤,有苏糖,有无数个它在基地里遇到的、对它好的、摸它头的人。它记得他们,每一个都记得。
翟尤把老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抱在怀里。老猫很轻,轻得不像一只快二十岁的猫,像一团棉花,像一片云,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梦。它没有挣扎,没有叫,没有用爪子推他的脸。它把脑袋抵进他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慢了一点,变深了一点,像一个一直在跑、一直在逃、一直在怕的人,终于停下来,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它不跑了,不是因为它不害怕了,而是因为它知道有人在它旁边。那个人说“你不会死,我在”,它信了。
翟尤抱着老猫,在笼舍里站了很久。苏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老猫的头。老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警觉的、听到危险信号的动,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摸是谁的、确认之后就会放松下来的那种动。它放松了,它的身体在翟尤的怀里慢慢地舒展开,像一朵被雨水淋了很久的花,在雨停了之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张开了花瓣。
金奶奶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看着老猫。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照顾了一个生命快二十年、从它年轻到它老去、从它活蹦乱跳到它走不动路、你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老、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终点、你知道那一天快来了、但你希望它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你再多看它几眼的那种东西。
“它叫大黄,”金奶奶说,“不是黄的,是白的。但它小时候是黄的,长大了慢慢变白了。我懒得改名字,就一直叫大黄。”
翟尤看着怀里的老猫,白色的毛,浑浊的眼睛,拖沓的后腿。它叫大黄,因为它小时候是黄的。它现在不黄了,但它还是大黄。名字不是用来描述现在的,是用来记住过去的。大黄的过去是黄的,是年轻的,是活蹦乱跳的。那些过去还在,在大黄的名字里,在金奶奶的记忆里,在基地的院子里,在那些阳光很好的午后,大黄趴在金奶奶脚边,尾巴卷在脚边,眼睛半闭着,呼噜声又大又长。
翟尤把大黄放回笼子里,盖上厚毛巾,在旁边放了一个暖水袋。大黄趴在毛巾上,眼睛半闭着,呼噜声从喉咙深处传出来,低沉而稳定。那个呼噜声的意思是——“谢谢你。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在暴风雪来的时候,没有忘记我。”
翟尤站起来,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风还在吹,没有停的意思。天还是灰的,没有晴的意思。但他在这个灰的、雪的、风的、冷的、让人想蜷成一团什么都不做的世界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光,不是热,不是任何物理现象,而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叫“有人在你身边”。大黄有金奶奶,金奶奶有翟尤,翟尤有苏糖,苏糖有他带大的那些猫。他们都不是一个人,他们都有一个人在身边。在暴风雪来的时候,在冷得发抖的时候,在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时候,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可能不会说话,可能不会做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可能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你旁边,站在暴风雪中,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但他在,他在就是一切。他在就是你不会冻死,不会饿死,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无人知晓地、像一片雪花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翟尤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还在下。风还在吹,还在吼,还在把雪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他看着那些雪,想起了母亲。母亲在老家的三楼,腰上缠着护腰带,头发白了,脸色黄了。她在暴风雪来的时候,会做什么?会多穿一件棉袄,会在窗户缝里塞上纸条,会把水管用旧衣服包起来,会在锅里炖上排骨,等他回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但她炖了。炖了,他就有可能在某一天推开门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翟尤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暴风雪来了,你多穿点,别出门。水管包一下,别冻裂了。吃的多买点,别舍不得花钱。”
母亲秒回了:“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别冻着。”
翟尤看着那五个字——“你也注意安全”,鼻子酸了。不是感动,而是那种你做了很多事、很累很累、但你没有跟任何人说、你觉得自己还能撑、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有人对你说“注意安全”,你突然发现自己很需要这句话。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也很重要,你也要注意安全,你也不能冻着,你也不能出事。因为你出事了,那些猫怎么办?金奶奶怎么办?苏糖怎么办?安姐怎么办?诊所怎么办?他们都需要你,你不能出事。
翟尤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走回院子。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灰的。但他不冷了,不是因为他穿得多,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金奶奶、苏糖、安姐、小黑、安安、小雪、大黄,还有基地里那两百只白的、黑的、橘的、花的猫。它们在等他回去,等他给它们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打针、喂药、摸头。他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牵挂,也有这么多被牵挂。这些牵挂像一条一条的绳子,把他绑在这个世界上,让他不会飘走,不会消失,不会在暴风雪的夜晚无声无息地冻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翟尤拿起铁锹,继续铲雪。一铲一铲地铲,把雪从路上铲开,堆到墙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为什么要做”,没有想“值不值得”,没有想“有没有人看到”。他只是做,因为他在这里,雪在这里,铲子在这里。做就行了。
苏糖也在做,她把厚毛巾一个一个地铺进笼子里,把暖水袋一个一个地灌满热水,放在毛巾下面。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照顾婴儿的母亲,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那么慢,那么仔细。她不是在铺毛巾,她是在铺温暖。不是在灌热水,是在灌生命。不是在照顾猫,是在照顾那些曾经像她一样、没有地方去、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缩在被窝里等天亮的孩子。那些孩子长大了,成了她。她站在这里,在暴风雪中,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用她的手,把温暖一点一点地铺进那些笼子里。
金奶奶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翟尤和苏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种了一棵树,种了二十年,每天给它浇水、施肥、修剪枝叶,它一直没有开花,你以为它不会开花了,然后在第二十年的某一天早晨,你推开窗户,看到满树的白色花朵在晨光中微微颤抖。那种感觉叫“值得”。
金奶奶的树开花了。不是真的树,是真的花。翟尤和苏糖,就是她的花。他们在暴风雪中,在她的基地里,在她的猫面前,用他们的手,铺温暖、灌生命、做那些没有人愿意做的事。他们是她的花,开在了她生命的第七十多个年头的这个暴风雪的早晨。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灰的。但基地里不冷。不是因为暖气,是因为人。因为有人在这里,有人在做,有人在把温暖一点一点地铺进那些笼子里。那些人不是超人,不是神,不是任何有特殊能力的人。他们是普通人,是工资不高的、睡折叠床的、衬衫领子洗白了的普通人。但他们在做不普通的事,在暴风雪中,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面前,他们做着只有神才会做的事。
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是那些猫的爸爸、妈妈、家人。是那些猫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放弃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