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走过去,抱住安姐。安姐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叶子,像一根羽毛,像一朵在风中飘着的蒲公英。他抱着她,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飘到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不能一直抱着她,她要去为自己活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她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要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所以他不能拦。他只能抱着她,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抱着她。让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他的心在跳,感觉到他在乎她。她在乎他,所以她要走了。走,不是离开,是去为自己活。活够了,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不管回不回来,她都在。在他心里,在苏糖心里,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心里,在那些她救过的猫猫狗狗的记忆里。她会在,因为她活过。活过,就不会消失。
苏糖也走过去,抱住安姐。三个人抱在一起,在阴天的、没有阳光的、风开始变冷的下午,在诊台前面,在那些猫的呼噜声里,在安安、小黑、小雪的注视里,抱着。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他们知道,安姐要走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她要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所以他们要让她去。不能拦,不能哭,不能说“你不要走”。他们只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抱着她。让她感觉到他们的温度,感觉到他们的心在跳,感觉到他们在乎她。她在乎他们,所以她要走了。走,不是离开,是去为自己活。活够了,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不管回不回来,她都在。在他们心里,在他们每天推开诊所的门、听到风铃响、看到诊台后面没有人、但能闻到她的消毒水味道的时候,她会在。在他们种草莓、浇水、施肥、除草、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红了、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咬一口、说“甜”的时候,她会在。在他们给猫打针、给狗换药、给兔子清理眼睛、给仓鼠称体重的时候,她会在。在她写的那封信里,在她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些纸团里,在她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她会在。一直,一直,一直,在。
那天晚上,翟尤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着安姐的信。她要走了,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为自己活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她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不能拦,不能哭,不能说“你不要走”。他只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好好珍惜。珍惜她每天来诊所时的脚步声,珍惜她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珍惜她种的草莓红了、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递给他尝的那一刻。珍惜她在药房里擦药瓶的背影,珍惜她在手术台旁边递器械的手,珍惜她在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时从隔间里走出来、问“谁啊”的声音。珍惜这些,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走了以后,这些就是他的了。不是他拥有的,是他记住的。记住,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会一直在。在他心里,在他每天推开诊所的门、听到风铃响、看到诊台后面没有人、但能闻到她的消毒水味道的时候,她会在。在那些他珍惜过的、记住的、不会丢的瞬间里,她会在。
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安姐要走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难过”,不是“舍不得”,不是“我不想让她走”。那个词是——“谢。”感谢的“谢”。谢谢安姐,谢谢她在他的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给他工作,给他住处,给他信任。谢谢她在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每天都在犯错的时候,没有骂他,没有说他笨,没有说“你不适合做这一行”。谢谢她在他第一次独立完成手术的时候,站在旁边,说——“做得不错。”谢谢她在安姐的草莓红了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递给他尝。谢谢她写了那封信,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让他知道,她要去为自己活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她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要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所以他应该高兴。高兴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高兴她可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是安姐,是那个在诊台后面、在药房里、在手术台旁边、在每一个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时都会爬起来的人。她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她要去为自己活了,所以他应该高兴。他高兴,所以她可以安心地走了。安心地走,安心地看海,安心地爬山,安心地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发呆。安心地为自己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谢”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安姐站在海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些新长出来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笑着,那种笑不是“我没事”的笑,而是“我真的很好”的笑。她看着大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我终于为自己活了。”
翟尤在梦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因为他知道,安姐会好的。她会在大海边,在山里,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只是几个月。够了,够她看看海、爬爬山、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发发呆。够了,够她在回来的时候,或者不回来的时候,不会后悔。后悔没有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为自己活一次。她不会后悔了,因为她去了。她去了,所以她可以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了。继续活着,在海边,在山里,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