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你写完了大黄的最后一个故事。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如释重负”,不是“终于写完了”,不是“我可以休息了”。那个词是——“圆。”圆满的“圆”。大黄的一生,圆了。从金奶奶在路边捡到它、用针管给它喂奶、它喝了、活了,到翟尤在暴风雪中把它塞进衣服里、用胸口暖它、它活了,到它在最后的那一刻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注视里在他的“你活够了,你可以走了”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它的一生,圆了。不是完美无缺的圆,而是那种有缺口的、但还能滚的、还在向前走的圆。缺口在,但不会让它停下来。它滚着,在草地上,在阳光下,在蝴蝶飞来飞去的地方,滚着。滚得很慢,但它在前。向前,就是好的。向前,就是圆的。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圆”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大黄站在一片很大的、长满了草的田野上,阳光很好,风很好,蝴蝶很好。它站在那里,不是蜷着的,不是趴着的,而是站着的,四条腿撑得笔直,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面旗帜。它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在一片陌生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让你觉得安心的人时,会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翟尤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不用急。它在那里,在等他。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那种触感很轻,很暖,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他在这片羽毛的触感里,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用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大黄在心里说——“爸爸,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你每次都会来。在暴风雪的时候,你来。在暴雨的时候,你来。在阳光很好的时候,你也来。今天你也来了,在我的梦里,在我等你的地方,你来了。你是来送我的吗?你是来对我说‘你活够了,你可以走了’的吗?你说过了。在槐树下,在阳光的碎金里,在蝴蝶飞来飞去的院子里,你说过了。我听到了,所以我走了。我走了,但我还在。在你的笔记本里,在你的字里,在你写下的那些被眼泪洇湿的、但还在的、在告诉我‘我记得你’的字里,我还在。我会一直在,因为你记得我。你记得,所以我活着。在你心里,在你每一次想起我的时候,在你每一次翻开笔记本、看到我的名字、看到我活了、看到我走了、看到你哭了的时候,我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不是为你活,是为我活。为我活过的这一辈子,为你记得我的这一辈子,活。”
翟尤在梦里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大黄说的那些话,哭它说“你记得,所以我活着”,哭它说“活着,就是最好的”。它活着,在它的梦里,在它的爸爸的怀里,在它等到了他的那一刻,它活着。它活着,所以他也可以活着。活着,记住它,记住那些它活了的日子,记住那些它在暴风雪中在他衣服里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日子,记住那些它在春天里晒太阳、在夏天里追蝴蝶、在秋天里看落叶、在冬天里等他的日子。记住,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会一直在。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在他每一次从梦中醒来、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渍、觉得那只“猫”在看他、觉得它在笑的时候,它会在。它在告诉他——你在。我也在。我们都在。都在,就没有分开。没有分开,就不用说再见。不用说了,就不会难过。不难过了,就能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走了。走很远的路,摔很多次跤,把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塞进衣服里,用胸口暖它们。走,就行了。
翟尤从梦中醒来,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胸口,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你写完了大黄的最后一个故事。大黄的一生,圆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圆满”,不是“可以结束了”,不是“我没有遗憾了”。那个词是——“继续。”继续的“继续”。大黄的一生圆了,但他的路还没有圆。他还要继续走,在暴风雪中,在暴雨中,在阳光很好的日子里,走。继续给猫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打针、喂药、摸头。继续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火腿肠放在手心里。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名字,新的故事,新的“它活了”。继续在金奶奶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做那些事的时候,替她做。继续在安姐去了海边、去了山里、去了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为自己活的时候,替她看着诊所。继续在苏糖写她的蓝色笔记本、写她的橘子、写她的“妈妈”的时候,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在那里。继续,因为他还没有活够。还没有活到像大黄一样,活够了,可以走了。他还要活很久,活到他也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做那些事了。活到他把笔记本交给下一个人的那一天。那一天很远,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有很多事要做。很多猫要救,很多故事要写,很多“它活了”要见证。他会做,因为他能做。他能做,因为他活着。他活着,所以他能做。能做,就要做。做了,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就会活。活了,就有新的故事。新的故事,就是他的路。他的路很长,但他不急。他可以慢慢走,因为他知道,在路的尽头,在大黄等他的那片田野上,在阳光很好的、风很好的、蝴蝶很好的地方,它会等他。它等他,所以他可以慢慢走。走累了,就坐下来,看看天,看看树,看看那些从身边走过的生命。它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它们只是走过,像风,像水,像时间。他也是,他走过,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在他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走过。走过了,就不会后悔。后悔没有在还活着的时候,为自己走,也为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