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碎掉的碗碟和翻倒的酱油瓶,吧台的椅子全翻了,台面上蹲着一个长着鱼头的人形怪物。
它一只手掐着老板的脖子,把六十岁的老头整个人提起来。老板的脚离开地面,花白的头发散开,额头上的布条松脱,痛苦挣扎着,脸正在快速变成紫色。
我捡了个酱油瓶朝它扔过去。
怪物转过头,两腮开开合合散出强烈的腐臭。根据我的理解,恶心的这么具象化,这应该是咒灵。
我从侧面切入,左脚踩上翻倒的椅子,借力跃起,双手握住刀向下斜劈。刀锋切进它掐着老板脖子的那条手臂,像切进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它的手松开,老板掉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整个人蜷成一团。
怪物从吧台跳下来,落在我面前。它很高,我仰头看见它长着倒刺的鱼头。
它狂吼着挥动受伤的手臂,我往后退。前厅障碍物太多,走了两步背就撞上了墙壁。怪物跟上来,手臂很长,不用迈步就能够到我。那青蓝色的利爪径直袭来,指甲几乎碰到我的脸。
我矮身避开,把刀换成反手握,对准它胸口的位置,用尽全力刺进去。
刀尖刺穿了咒灵浮尸般的皮肤,沥青似的液体涌出来,顺着刀身流到我的手指上。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用力将我挥开,然后巨大的身形极其灵活地跳跃着翻出店面,爬上屋顶。
我的刀还扎在它肚子上,听着沉重的爬动声在头顶徘徊,我四下环顾,紧急抓起一根筷子。
戒备片刻,天花板没有再传来动静。
离开了?
我悄声走过去把老板扶起,靠着墙边坐着。他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声,脸已经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他浓密花白的眉毛下面,眼神惊恐,但更多的是困惑——做了六十年寿司,第一次看到鱼从冰水里跳起来咬人。
我刚要检查他的伤势,就听见有鼓掌声响起来。
从后厨的方向传来,很慢,有节奏。
然后是皮鞋踩在液体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粘连声。
她从过道里走出,跨过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扭动的鱼尸残骸,来到前厅中央。外面的晨光照在她红色的长发上,身穿庄严肃穆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是那种我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的平静微笑。
是玛奇玛。
她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金色的圆圈眼如同无机物,被注视时会有漩涡般的吸力。
“Veil。”她温柔地说,“你和从前一样,做事还是这么麻利。”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没有松开,身上被溅到的黑血一滴滴往下滴在地砖上。老板发出痛苦的、旧风箱的呼哧声,小川探出头来,嘴唇发抖。
“小川,”我说,声音低沉,“带老板出去。从后门。”
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出来弯腰搀起老板。老板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门走。老板的脚踩过地上的黑色液体,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门开了,又关上。日光从门口涌进来一瞬,又被切断。
前厅只剩下我和她,门帘外渐渐有洒水车清洗街道的音乐从远处传来。
那只咒灵,或许不是被我击退,而是被玛奇玛吓跑的。
“你来做什么?”我说。
玛奇玛歪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她动了,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她抽出手,扶起吧台边一张椅子坐下。
“不欢迎我吗,我可是很看好你。”
“我已经拒绝过你的招募,没必要为了我一个小人物亲自跑来吧。”
她露出美丽无瑕的微笑,充满迷惑性,“Veil,你太容易妄自菲薄。”
她说着,从内袋拿出一叠对折的资料,随手翻了翻,扔在我面前。
“你和那个名叫五条悟的,当代最强咒术师有过接触。”她说,“我想问问关于他的事情。”
我的手指收紧,咒灵的血从指缝间挤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颜色极浅,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穿过窗户上那层冻结的薄冰,洒在身上寒冷彻骨。
她好整以暇,嘴角带着微笑。后厨传来细微的声响,是某条还没死透的鱼在扭动。
“Veil,”她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的名字,声音亲昵而温暖,“你还是那么喜欢装傻。你知道自己说谎时的表情很明显吗?简直像在额头上了我在骗人一样,呵呵……”
“你究竟想说什么。”
“刚才那一刀,刺得很准。明明不是咒术师,也不是恶魔猎人,普通人一个,却能用杀鱼刀击退异界怪物。”她停了一下,“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这种事吧。”
我沉默。
她双手交叠,像个政治家那样,“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是,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刀刺出去。和从前一样呢,给你一个目标,你就动手。从来不问为什么。真是一只可爱的,靠本能行动的小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她比我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我的眼睛。但她的姿态完全不像是在仰视,更像是在端详一件放在高处的物品。
“所以我亲自来了。因为如果让别人来,你会杀了他们,然后逃跑。躲到下一个城市,换一个名字继续杀鱼。再过两年,会有另一个人找到你,你会再杀了他,再逃跑。”她把头正过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街上逐渐有游人的声音,脚下的黑血缓缓蔓延,流向门外。
“那个叫五条悟的男人,”她说,“住在你家里。你照顾受伤的他,带他来打工,让他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可你知道吗,他是这个国家,不,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之一。”
她后退一步。
“我想知道他的事情呢,Veil,全——部——,他住在你家的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眼中涡轮仿若缓缓旋转,“你乖乖的,告诉我就好。”
我感到虎口的伤口在跳痛,和心脏一个节奏。
强烈的不妙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