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避开院外巡逻的下人,往南面去,祠堂离纪苒的院子不远,他过去时发现外面竟没有看守的人。
烛火昏昏,祠堂里虽放了炭盆,但青砖地寒意浸骨,秦煊跪了没多久,心里开始骂他爹狠心。
他跪不行了,改为坐在蒲团上,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吱呀作响。
回头一看,潜入一个背着厚厚被子的小身影。
秦煊趁他没抬头,起身躲到柱子后。
纪苒进了祠堂,发现没人,正纳闷难道秦煊回去睡了?一转过身来被吓了一跳。
秦煊举着烛台在他身后扮鬼,纪苒忍不住骂他幼稚,又想这确实是个八岁小孩能做出的事。
“你怎么来了?”秦煊疑惑。
纪苒将被子放下说:“你因为我被罚,我来给你送这个。”
秦煊随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那缠着纱布的手腕处,下意识道:“别乱动,小心伤口出血。”
“不碍事。”纪苒抿唇轻笑。
看着眼前少年安静温和的眉眼,秦煊有些局促,愧疚堵在喉头,明明是自己闯祸害他受伤,到头来还是他来看望自己。
他将炭盆挪近,拉着纪苒坐在蒲团上,又用被子将两人裹紧,紧挨着他道:“这地儿冷,别把你冻坏了。”
“阿苒,我这几天心很乱,白日练剑时没注意到你来,又是头一次练习短剑,害得你受伤,”秦煊局促:“对不起。”
纪苒看他涨红着脸,语气不安的模样,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心里烦闷,是因为宋先生这些日子总用我同你比较吗?”
秦煊被戳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反驳道:“怎么会,我本来也不爱读书。”
“二哥,宋先生这么做是为了激你在读书上较劲,他也许方法不对,但本意是好的,”纪苒有心替宋存远和自己解释几句:“我也并没有同你处处争强的意思。”
秦煊打断他的话:“我在意的不是这个,你本就努力用功,先生不论教什么,你总是能很快学会,我很佩服你。”
他垂头道:“我恼的是自己,明明暗下决心要同你一样认真读书,却总在课上走神,有时候真觉得读书不如练武来得痛快。”
长案前烛火悠悠,暖黄的光晕轻轻覆在两人身上。
纪苒第一次觉得秦煊很好,他虽为侯门子弟,但通情达理,心性纯良。
于是主动挤了挤他,说:“以后课上若是走神,我来提醒你,只要你有用功的心思,我一定会帮你,我们一起努力。”
听到这话,秦煊抬起头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人,光影在纪苒脸上流动,投下细碎的暗影,他突然道:“阿苒,你的睫毛好长。”
“……”
“好弟弟,”秦煊反应过来抱住纪苒:“以后二哥的学业就靠你了,我发誓,今天这事再也不会发生,我会保护你的!”
祠堂里,两个半大孩童裹着被子坐着,头挨着头,说话气音细语。秦煊不知讲到什么趣事,两人抿唇憋笑,眉眼弯着,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门外,秦夫人看两个孩子挨在一起窃窃私语,忍不住拉着秦毅一起凑近门缝。
原来,秦夫人一早把守祠堂的下人叫走了,她来看秦煊,谁曾想刚进院门,遇见了说今晚在书房处理公务的秦毅。
两人面面相觑,秦夫人主动上前调侃他:“白日里那样狠心,还不是来看儿子了。”
秦毅被夫人戳穿,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往祠堂走去。
现在看两个孩子相处的这么好,秦毅总算放下心,他低声对秦夫人说:“我先回房,你一会儿把煊儿和小苒带回去,给他们喝些驱寒汤。”
说罢,悄悄转身融入夜色里。
自从祠堂事后,两人关系越发好了。每日晨起,秦煊收拾停当,便让人把早饭摆在纪苒屋里,要与他一起用饭。
纪苒觉得秦煊实在黏人,又一次向他声明“每个人都需要个人空间”后,秦煊再次不解道:“我又没有睡觉都和你在一起,我们各有各的屋子,这不就是个人空间吗?”
说完这话,秦煊把他的课业放在纪苒桌上,让他往旁边让一让,给他挪个位置。
纪苒后悔,那晚不该送被子给他,就该让他冻着,反正秦夫人也很快会来。
朝来暮去,寒暑更迭,纪苒在侯府的日子不疾不徐,软糯的童声变得清亮,眉眼褪去孩童稚气,身形抽长,举止端正,竟仿佛一眨眼便悄然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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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二年冬,一辆青蓬马车疾驰在路上,车夫勒了勒缰绳,隔着车帘道:“公子,前面就是临榆城了,再有三日就能到雍京。”
话音落下,车帘内伸出一只手,肤白如玉,指端温润,轻轻勾起厚重的棉帘。
里面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干净无垢,眼尾尚带几分软意,但面颊已经褪去幼时的圆润,显露出来日清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