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绍怕秦煊回去挨打,稍加犹豫道:“秦伯父,今天这事错不在秦煊,您别责怪他,是程临洲背后撺掇人散播小苒的流言,他一时气不过,才带我们堵了程临洲。”
纪苒闻言一怔,这才知道秦煊为什么打架。
今日散学后,秦煊让人捎信儿,说不必等他一起回家,他还有事。
纪苒本来都上了马车,只是莫名有些心慌,让青砚等着,他又回了国子监,路上碰见修道堂的监生,对方说看见秦煊几人和一初级堂的监生往书库方向去了。
纪苒心道不好,直奔书库,还好赶得及时,没让秦煊继续打下去。
秦毅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路上,马车里氛围压抑,纪苒看秦毅和秦煊神色都不好,也安静不说话。
回到侯府,秦毅撩起帘子下了马车,转头撂下一句:“都跟我来书房。”
两人乖乖跟上。
前院书房是秦毅处理公事的地方,纪苒只来过两次,书房内常年熏着箬叶香,味道极淡,需要细心闻才能分辨出来。
秦毅端坐主位,看着两人,严肃道:“今天这事,谁先说?”
秦煊喉间动了动,没有开口。
纪苒主动交待,把前些日子崇志堂的谣言说了出来。
“伯父,这事不怪二哥,他是为了替我出气,要罚就罚我吧。”
秦毅看出纪苒的愧疚,语气放缓说:“小苒,以后遇事要告诉家里,今天的小事你能自己处置,若是碰到大事怎么办?一家人从没有谁拖累谁的说法,伯父在外征战多年,连家人都护不住,这靖远侯就白做了。”
“这件事你处理的很好,但还是罚你把家规抄一遍,长长记性。”
说罢看向秦煊:“该你说了。”
秦煊下颌微扬道:“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程临洲是背后之人,所以给了他些教训。”
“教训?”秦毅眉峰微蹙:“今日若不是小苒去的及时,你就要闯下大祸,逞一时之勇,只会因小失大,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他大姐如今升为贵妃,风头正盛,你姑姑这皇后不好当,还好程家小子伤的不重,否则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余晖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秦毅手边,他看着两个孩子,沉沉叹了口气,“煊儿,你未来要同你大哥一样,扛起侯府重任,遇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为父罚你禁足三日,去祠堂对着你祖父祖母的牌位,抄十遍家规,你可服气?”
秦煊躬身一揖,说道:“孩儿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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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西跨院正房,纪苒身子端正,执一柄紫毫笔,一笔一画落在纸上。
侯府家规不长,大概五百多字,不一会儿就抄完了。
他收拾好东西,轻车熟路去往祠堂。
这几年,秦煊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算是祠堂常驻人员,秦夫人甚至给他安排了一张软榻,以备不时之需。
纪苒步履从容,轻轻推开房门,望向堂中跪在蒲团上,专心抄写的身影。
“我就知道你要来。”秦煊语气里藏着笑意,不转身便知来人是谁。
纪苒直接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歇会儿吧,反正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慢慢抄。”
桌前人手下笔不停,只嘴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不像从前那般热络。
纪苒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今天的事,其实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因我,你也不会被伯父禁足。”
“我来向你赔不是。”
秦煊听到这,抬眼直直看向他:“还有呢?”
眼前人不明所以,讷讷道:“还有什么?”
秦煊看他眼里满是愧疚,还是硬了硬心肠:“你被欺负,为何不告诉我?”
纪苒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自己能解决,为什么还要麻烦你?”
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棂钻进来,拂动了屋内的长明灯,灯火昏昏摇曳,映出纪苒眼中茫然。
真是天生缺了一根筋,秦煊感叹完,搁下笔,起身蹲在纪苒旁边。
“阿苒,别说连累的话,我一点都不怪你,”他看着面前的少年,语气温软道:“我是心疼你,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偏偏要自己一个人扛。”
纪苒瞳孔紧缩,下意识想反驳,内心深处却知道,他说的对。
秦煊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郑重道:“我不后悔打人,你把我当哥哥也好,当朋友也好,我永远都会护着你。”
秦煊只想告诉纪苒,他永远是他的后盾,也不要他回应,说完又去抄家规。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纪苒轻轻的声音:“我会试着依赖家里的。”
秦煊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知道就好,你先回吧,这地儿坐着不舒服。”
纪苒不走,他还是觉得对不起秦煊,要陪他抄完。
纪苒靠坐在小几旁,手里拿着本游记,这是秦煊看他无聊,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
仔细一想就知道,肯定是他从前祠堂罚跪,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蜡烛噼啪响了一下,纪苒听着写字细碎的动静,困意上涌。
“嗒。”
抄完最后一个字,秦煊将笔放下,揉了揉手腕,伸个懒腰,目光一转,看见纪苒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好哇,说好的陪我,竟然在我面前睡觉”,秦煊低声道,“给你画个乌龟”。
边说边拿起笔,走到纪苒身边,提笔预画,笔尖靠近纪苒额头时,顿住了。
只见小少年脸颊泛起红晕,浓密的眼睫覆在下眼睑,投出浅浅一片阴影,平时一本正经微笑的唇瓣,被胳膊挤压着微张,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秦煊耳朵不自觉红了,喃喃道:“饶了你这一回。”
他抱起纪苒,将人轻轻挪到塌上,为他盖上被子,转身又将几个蒲团拼在一起,蜷缩在上面将就一晚。
屋外卷起一阵风,将关着的窗户轻轻吹动。
纪苒被这动静惊扰,翻了个身,鼻尖无意识翕动两下,他半梦半醒,心底浮起一丝念头:春天来了,院里的春梅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