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竞渡是每年盛事,当先争标夺魁者,奖励颇为丰厚。
有那好事的人,早在暗地里设下赌局,引得大小赌徒纷纷下注,猜哪一队能得胜。
今年有些不同,宫里传下旨意,皇上与民同乐,凡城中百姓,皆可赴河岸共庆佳节,不必避道。
通安河中段的临水双层御观台,早半月便准备好了。
观台两侧分列文武百官席位,外设层层木栏,与百姓隔开。
殿前司调拨禁军沿河值守,维持秩序,太常寺和教坊司备下丝竹乐班、端午歌舞,只待天子驾临。
马车距河岸还有些距离,就被挤得行进不了,纪苒撩起帘子看了看,回头道:“阿谨,人太多了,我们下车走过去吧。”
两人下了车,顺着人流前进,偶有小孩子奔走而过,后面紧跟着“别乱跑”的喊声。
张谨是头一次在京城过端午,瞧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卖凉糕的小摊,黄澄澄的米上点缀着干桂花,张谨看着,想起昨日的粽子:“我还是头一回吃肉粽,没想到别有一番滋味。”
那篓粽子数量不少,张谨给周围的斋友分了几个。
刚开始吃的是蜜枣,红豆之类的寻常馅料,他无意剥开一个肉粽,尝了后惊为天人。
“你喜欢就好,这是南边吃法,我大嫂让人做了些,可惜除了我,伯父他们都接受不了。”
纪苒想起那天,秦毅咬下一口肉粽,当场变了脸色,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好强咽下去。
越靠近河堤人越多,卖吃食的摊子聚集在一起,香味交叠,引着人们不自觉靠近。
陆明远正守着一卖冰镇水团的小摊,排队等摊主给他做。
只见摊主随手揪一团湿粉,揉搓捏薄,包入馅料,最后掌心揉圆,丢入沸腾锅中。
待团子浮起,便放入冰桶浸凉,片刻后捞起沥干,用箬叶托住,撒一层砂糖,递给食客。
他眼睛一错不错,紧紧盯着小摊贩搓团子,连有人叫他都没听见。
“明远哥,好巧。”纪苒凑近道。
陆明远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小苒,你们也来了。”
“陆师兄喜欢吃水团?”张谨问。
“对,别看摊子小,他家水团做的最好吃了,”恰好排到陆明远,他又多加了几份:“你们也尝尝,顺便给秦煊带上。”
纪苒面露不解,疑惑道:“他一早就出门了,不是与明远哥你们在一起吗?”
陆明远也有些茫然:“没有啊,昨晚秦煊说要跟家里一道来看,让我们三个不用管他。”
两人面面相觑,才反应过来秦煊这厮两头遮掩,各说一套谎话。
那秦煊现在在哪呢?
通安河,安澜桥下,数十艘彩绘龙舟分列水湾,龙首朱目金鳞,五色旗幡迎风猎猎。
每船三十多名划手,身着短打,坐在两侧,全部蓄势待发。
其中一艘龙舟上,秦煊稳站船头,腰间系着象征鼓手的红色绸带,正在做最后准备。
他握拳捶向心口,一双眼睛亮而坚定,扬声道:“论年纪,诸位都是我的兄长,今日我算是临危受命,但定不拖大家后腿。我来掌槌,兄长们只管放心,鼓声为令,上下齐心,咱们全力一争!”
“待赛罢,我备好酒肉,与各位痛饮一场!”
满船汉子齐齐拱手,高声应和。
领头划手声如洪钟:“公子尽管擂鼓传令,我等听凭鼓点,定能拔得头筹!”
这一番慷慨陈词,众人士气大涨,只待发令锣声敲响。
河道两岸被人潮填得密不透风,茶坊搭起临时彩棚,供人们歇息喝茶。
临水茶肆的雅座也一早预定出去,供不应求。
纪苒和张谨随陆明远登上二楼廊台。
傅文谦手持一只千里镜,正四处乱看。
“秦煊这小子,到底背着咱们做什么去了?”他一边调着角度,一边喃喃说话。
韩绍随口道:“说不定他约了哪家姑娘,现下在河边陪人看水傀儡戏呢。”
“不可能,我数次相邀都没能约到人,怎会有姑娘愿意赴他的约。”傅文谦撇着嘴,满脸不认同。
纪苒听出他话里的挫败,莞尔道:“文谦哥有心仪的姑娘了?”
“没有没有,”傅文谦搁下千里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胡说八道呢,小苒别当真。”
陆明远和韩绍对视了一眼,但笑不语。
不多时,对岸响起万岁声,原是天子乘鎏金御辇,行至观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行礼迎接,百姓齐齐伏身跪拜,山呼万岁。
皇上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眉目不怒自威,只是今日与民同乐,藏几分温和笑意,抬手轻扬示意两岸百姓平身。
众人落座御台,皇后紧随皇上身侧,容颜端雅,眼含慈和,望着远处嬉闹的孩童,轻笑道:“皇上,您看那些孩子,跟咱们昭儿差不多大,可爱得紧呢。”
皇上看着两岸密密麻麻的百姓,嘴角笑意渐深:“今岁百姓安乐,河清民熙,便是朕心中所愿。”
岸边礼炮三响,发令锣声落下。
霎时间,鼓声如雷,震碎河面,木桨劈开碧水,数十条龙舟疾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