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时原本没有戴口罩，但在看到新来的一桌人后脸色变了变。这家餐厅的服务员没有戴口罩的硬性要求，他问了店长陈南才得到一副口罩戴上。

他故意避开那桌的举动引起了明熹的注意。

那桌人是一家三口，靠近过道坐下的男人，明熹看了几眼才慢半拍地认出了他——是那天在公园里替孩子吹气球的男人。说是巧，其实也不算，这个商圈附近的住户基本都会来此处消费、购物，能碰上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男人在看到明熹的第一眼就扬了扬眉，他问她：“有什么特别的餐品值得推荐的吗？”

“好的，先生，我们这边的招牌是菠萝咖喱炒饭、青酱咖喱鸡、巧克力松饼哟，今天的奶油南瓜浓汤也有很多好评哦。”

明熹的长相不具有攻击性，不像周有时一站出来就给人一种此男不好惹的初印象。她能让人感到亲近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圆润的瞳仁在光下透着淡淡的茶褐色。

说起来，作为律师，她的外表确实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取信任。

她温柔的声线让坐在男人身边的小朋友对她充满着好感。

小女孩看了一眼明熹，又转过脸看向对面的女人道：“妈妈，巧克力松饼是什么味道？”

“想吃的话妈妈就点一个给你。”女人把头发挽在脑后，舒展的眉目大气知性。

这是一个旁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很幸福的家庭。

如果这个男人真是杨飞飞，那明熹想，上天确实对周有时很不公——他像是永远停留在了死的那一年，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也会有幸福的家庭吧？

那样的话她和他也就不会相遇了吧？

按照这个假设，明熹忍不住开始幻想周有时的另一种人生。他偶尔嘴巴贱，但其实靠谱起来还是很靠谱的，今天要不是他来替她多次解围，她真的是要被几个客户狠狠刁难一番。

她从来没有见他做出大幅度的表情，讲话淡淡的、笑起来淡淡的、伤心也淡淡的。也许正如他所说，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所以对事情都很平淡。

那么像这样平淡的人，他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孩子要是让他头痛，他又是什么表情？

她的这些疑问，周有时有真的设想过。首先他要说的是他并不平淡，他只是能装罢了，不会把内心戏明晃晃地放在明面上来说。其次孩子要是让他头痛，他会不客气地进行爱的感化教育。

至于妻子，他没有具体的想过，但他认为一定是爱的人，而爱的人是没有固定的标准的。

爱，是没有缘由、不讲道理的。

就像一道新鲜出炉的巧克力松饼，有的人第一次吃会觉得难吃，可你只要爱了就会超爱。

彼时，出餐口出现了一盘巧克力松饼，诱人的黄油香气在明熹的鼻间萦绕，她把松饼端去了疑似是杨飞飞的那桌。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分享着晚餐，直到店里只剩下零星的客人时，他们又打包了一份松饼才离开。他们的孩子大概是很喜欢吃这个松饼，结账的时候对陈南说：“老板叔叔，你们家松饼好好吃哦！”

“哈哈哈，谢谢你小朋友。”陈南取下小票，交到他们的手中，“如果您喜欢的话也可以注册我们家会员，试营业期间充值福利更大，充值500到账580，充值1000到账1200。”

男人和妻子对视了一下便爽快地充值了，陈南又打包了一份松饼送给他们。注册会员留的是男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明熹事后偷偷过去瞄了一眼。

晚上，在末班车上，明熹挨着周有时坐着，车窗外的店铺只有几个还在营业，整座城市忽而变得好安静，车上也没有什么人了。

“你猜他是不是杨飞飞？”

“我猜是。”

“你答对了。”她感慨，“世界真的太小了。那你说，他当初为什么要给你发那通短信呢？又为什么这些年还帮你交墓地管理费？会是心虚吗？”

“我也不知道。”他没打算让这个话题继续，转而问，“陈南有给我们结工钱吗？”

“哦这个啊，还好留下来帮忙了，我看了下菜单，都好贵耶！我肯定是不好意思真的免费吃的。”她叹了口气，“马上又要付房租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呢？”

晚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周有时垂眸看她，忍了很久才没有伸手把她理头发。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问：“那有没有什么兼职是我们可以一起做的？”

“怎么？你要帮我奋斗房租吗？”

“不行吗？”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得明熹觉得像是有一片羽毛挠了她的心一下，她故意说：“也可以哦，但是你这么脆皮，端餐盘也会把手搞受伤。”

“哪里有受伤啦。”

他当时卖惨纯粹是想忽悠她赶紧下班回家，但听到她说要给钱才愿意走，他又留下来做了很多活。只要他做得多点，她就能做得少点，他们就能快点结束。

“我才不信，除非你给我看。”明熹作势就要拉起他的手来看。

周有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讲了好几遍“男女有别”，但还是任由她把他的手掰过去看了。她的手指凉凉的，手掌和他比起来又小了两圈，好像他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整个包裹住。

他从前没有活人的体温，此刻的温度都是她的给予。共生契约让他们连接，让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是那个叫作陈南的家伙见证过她的高中时代又能如何呢？不会有人比他更靠近她了，就像是她的血液里也流淌着他的部分。

他想到这里明熹已经靠着他睡着了。她怕坐过站，头一直在点，又惊醒。

“你睡吧，到站了，我提醒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