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约摸一月大点儿,脏得像坨芝麻团子,被俩小孩儿围住,拿吃完的烤串儿签子戳它脑袋,戳得它东倒西歪,哆哆嗦嗦夹着尾巴趴伏在地上,不敢跑也不敢叫。
离狗最近的是个西瓜摊,摊主这会儿不在。
隔开的几个摊位,要么忙生意,要么聊着天,对此场景见怪不怪。
傍晚时分的蝉鸣并不消停,在头顶此起彼伏,聒噪得心烦。
等待十来秒,依旧没人接听,路昱航挂断电话,冷着脸拎起靠树放置的肘拐,准备前往街对面加入霸凌团伙,‘霸凌’一下这俩破小孩儿。
才用U型肘托上的弹力绑带固定好小臂,路昱航眼角瞥见有人走过来。
少女大约与他同龄,戴着顶遮阳小草帽,看不太清脸。宽大的白T短裤,斜挎红色帆布包,有线耳机一边塞在她耳朵里,另一边弯弯曲曲地垂在肩膀上,听着歌,悠悠哉哉地拿一根冰棒溜达向西瓜摊。
老旧的车钥匙套在她右手食指上一圈圈儿地转,包上豆荚娃娃挂件相互碰撞,哗哗哒哒,欢快地响。
不紧不慢来到西瓜摊前,她把钥匙丢去摊布上,冰棒叼进嘴里,空余的两只手一边一个抓住俩小孩儿的后衣领,拎鸡仔似的直接给人提溜起来。
两个小坏蛋正嬉皮笑脸地准备用签子戳向流浪狗的眼睛,冷不丁被一股蛮力拽起来,吓了一跳,挣扎着扭头要骂人,可对上草帽下的那张脸,他俩立马把嘴巴闭上了,邪恶笑容消失了,眼神也清澈了。
街对面的路昱航重新靠回树上,看着小草帽松开手,说了句什么。
应该不是好话。
俩小孩儿听完满脸惊恐,齐齐摇头。
小草帽用下巴往旁边一指,他俩顿时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沿街跑了。
震慑力俨然菜市场一霸。
路昱航拇指和食指捏住手机一角,百无聊赖地转悠两圈,目送着流浪狗躲进巷子,然后低下头,重新划开屏幕锁,把小纸条上的号码和通讯录里的逐个数字对比过,确定自己没有打错后,拨去第二遍。
嘟——
嘟——
依旧是盲音。
菜市场霸主小草帽摘掉耳机,坐上马扎,把西瓜排排码放好,录音喇叭被她用掌心拍打两下,滋滋啦啦响,放在摊布一角:
“薄皮西瓜!薄皮西瓜!个儿大无籽!一块三一斤!包甜!包甜——”
滴。
电话打通了。
“喂?谁呀?”听筒那端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儿。
穿透力极强,碾压四周所有喇叭叫买声,特适合去唱重金属摇滚。
路昱航走了一秒钟的神:“奶奶好,我是……”
“小路?”对面反应过来,估计是已经存过他的号码,现在才看见备注,“是小路吧?你到芦花岛啦?你妈妈说你明天才来呢!”
“嗯。”路昱航不想多解释,挑重点部分答,“到了。”
“好啊,奶奶现在收拾一下去接你……你这会儿在哪儿?”
“小东浪菜市场。”路昱航念出头顶横幅上的字。
目光往回收时,他发现对面摊位的大西瓜已经卖光,小草帽不知从哪儿支了一张桌板,拎着刀把剩下的小西瓜咔擦咔擦削皮切块,码放进一排透明打包盒,插上塑料叉。
录音喇叭里的话术换了一套:
“新鲜果切!新鲜果切!现切现卖!五块八一盒!包甜!包甜——”
……还能这样。
路昱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电话那端老太太问他:“小东浪两个门儿呢,你在西门还是东门呀?”
这地儿太吵,人太多,路昱航判断不准,找旁边卖土鸡蛋的大叔问了一下才说:“西门。”
“西门好,西门近。”老太太乐呵呵的,性子热络话也密,问题一个接一个,“吃晚饭了没?”
“没。”
“奶奶刚把饭做好,等会儿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好。”
路昱航其实不算高冷那挂。
但这次离家之前跟老路吵得天翻地覆,情绪上头提前改票走人,火气顶到现在都没消,所以他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毫无聊天欲望。
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回复两句,老太太终于收线。
亚热带的夏天名不虚传,七月初傍晚,气温直飚三十度,路昱航原地站着不动就热出一身汗。风又湿又潮,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他有点烦躁地吐出口气,单手随便向后抓了两下,再抬眼时,彻底服了。
小草帽的果切也很快卖完,桌板撤掉,换上一台榨汁机,还接了专业电插板,品相不佳且不适合做成果切的西瓜被她欻欻几刀全部丢进加料斗里,嗡嗡嗡,汁水四溢,录音喇叭滋滋啦啦地快乐大喊:
“西瓜汁!西瓜汁!现榨现喝!两块五一杯!包甜!包甜——”
路昱航:“…………”
妹妹你巴菲特啊?
成本越低卖得越贵。
偏偏还就有人吃这一套。
菜市场一霸·巴菲特·小草帽同学一边干劲十足地榨果汁,一边从短裤兜里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了一通短短的电话。
应该是被对方临时委派任务,小草帽切瓜的动作停住,表情挺惋惜,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西瓜汁计划’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小草帽挂掉通讯,依依不舍地把已经榨好的几杯分给周围摊主,麻利收拾摆摊工具,搬进距离路昱航不远的一辆皮卡车货斗里。
随着尾门喀嚓一声合拢,小草帽绕过车身走向主驾驶,边走边低头查看微信收款里的今日进账情况,拉开主驾车门时,她抬了个头,目光恰好隔着两三步的宽度与路昱航对上。
芦花岛的天暗得晚,已经过了七点,依旧落日如烧,焰红晚霞像滚烫沸腾的钢水,浇得粼粼海面火花四溅。
远处水天一色,海鸥齐飞;近旁树叶窸窣,蝉鸣嘶叫。
两人视线在这个燥热夏日里对撞,碰出一种势均力敌的难言气场。
淙夏早注意到他。
男生身上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气质太突出,与小东浪菜市场格格不入。黑T,工装裤,一身all black,拽哥腔调很硬,面无表情时眉目间有着浑然天成的傲慢与攻击性。
个子高高地往那儿一站,实在显眼。
即便杵着拐,也不影响来来往往的女孩儿们盯着他看。
淙夏也在看。
但她看的是他受伤的左脚踝,他行动不便的架势,和他的鞋。
淙夏在地下服贸商场兼过职,小县城多盗版和A货,不妨碍她认识这牌子,高奢里两大巨头的联名款。
有钱。
嗯,超级有钱。
“你去哪儿呀,同学?我顺路载你一程。”淙夏收起手机,靠上柠檬黄的老旧皮卡,车钥匙套在指间转着圈儿,笑眯眯地朝路昱航伸出左手,白皙细长的五指舒展开,指尖有一点西瓜的甜味,在半空猫爪儿似的冲他一晃,“只要十块噢。”
“……”
路昱航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一双眼睛锋利冷淡,看起来特难搭上话。
也许是被耿靳思那二货的发言影响到,他脑中缓缓飘过一行弹幕:
——狗贩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