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寨不太理解这种行为,但他不排斥。人家愿意来,他就好好做。不管是为了吃饭还是为了拍照,到他店里就是客人,他一样认真对待。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太舒服。
有人在网上发了帖子,说他的店是“网红店”,说排队的人都是托,说东西一般般,全靠营销。
房寨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砂锅。小赵把手机拿给他看,他看完没说什么,把手机还回去,继续洗锅。他不太在意这些。他卖的是饭,不是口碑。饭好吃,客人自然会来。饭不好吃,说再多也没用。
但阿坤在意。
阿坤在帖子下面跟人吵起来了,吵了几十个来回,最后被管理员禁言了。
“寨哥,你都不生气的吗?”阿坤问他。
“生气有用吗?”
“没用,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帮我个忙。”房寨说,“帮我把今天晚上的排骨汤炖了,比吵架有用。”
阿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系上围裙去炖汤了。
那个帖子后来慢慢沉了,没什么人看了。但店里的人流量确实受到了一点影响,连续几天都比之前少了大概一成。房寨没太担心。他知道这种东西有起有落,不可能天天爆满。只要他的东西做得好,客人迟早会回来。
果然,过了一个多礼拜,生意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
视频带来的另一个变化是,开始有人来找他谈合作了。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个做外卖平台的业务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他说可以帮房寨把店上线到外卖平台,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
房寨算了算,一碗煲仔饭卖二十,平台抽四块,他到手十六,再扣掉食材成本,一份就赚几块钱。而且煲仔饭这东西,现做现吃最好,外卖送到就不好吃了,锅巴不脆了,饭也凉了。
他拒绝了。业务员走的时候有点不高兴,说房寨不懂互联网思维。房寨想说,他以前就是搞互联网的,但想了想,没说。
第二个来找他的是个做加盟的,四十多岁,开着一辆黑色的SUV,穿了一件polo衫,领子立起来。他说可以把“寨哥儿”做成品牌,开分店,房寨出技术,对方出资金,利润五五分。
房寨想了想,也拒绝了。他自己这家店还没搞明白呢,开什么分店。而且他觉得,“寨哥儿”这个牌子之所以有人喜欢,是因为他在店里,是因为他亲手做的饭。换个人做,味道就不一样了。做加盟是为了赚钱,但他开店不只是为了赚钱。
第三个来找他的是个电视台的人,说是市里一个美食节目的编导,想采访他。房寨本来也想拒绝,但阿坤劝他:“寨哥,电视台采访是免费的宣传,你不要钱,人家给你打广告,为什么不干?”
房寨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采访那天,来了一个主持人、一个摄像师、一个编导。三个人扛着机器进了店,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说话甜甜的,拿着话筒问房寨各种问题。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为什么会想到来开餐饮店?”
房寨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还不起房贷。”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编导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这个回答好。
采访拍了两个小时,剪出来大概五分钟。播出的那天晚上,房寨没有看。他在厨房里备料,小赵在外面喊他:“老板,快来看,你上电视了!”
房寨擦了擦手,走出去看了一眼。店里的电视正在播那个节目,画面里的他站在灶台前面,穿着围裙,脸上全是汗,看起来又瘦又黑。
“这不是我。”他说。
“这就是你。”小赵说。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电视里的那个人确实是自己,但又不太像。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镜子里没见过。可能因为他不怎么照镜子。
电视节目播出之后,又有一波新客人来了。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夸张,可能是因为电视台的观众年纪偏大,不会专门为了一个路边小店跑很远。来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看了电视觉得新鲜,过来尝尝。
有个老大爷专门从三条街外走过来,点了一份腊味煲仔饭,吃完之后说了一句:“电视上没骗人,确实好吃。”房寨听了,比听到博主说“没有之一”还高兴。
房寨的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节奏。早上到店备料,中午忙一波,下午准备晚上的料,晚上再忙一波,关门回家。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他想不起来今天是星期几。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忙,但是踏实。累,但是有盼头。
有一天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个美食博主的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没有跳过,从头看到尾。他看到视频里的自己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砂锅里的火候,锅铲在手里翻动,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那些人眼里,他不只是一个做饭的。
他是一个认真做饭的。
认真,这件事在这个时代好像变成了一种稀缺的品质。大家都很快,很赶,很浮躁。很少有人愿意花十五分钟等一锅煲仔饭,很少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锅巴反复调整火候。但他做了,而且一直在做。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是因为他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