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一个病人,从医院转院了,我不知道转哪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阿坤说:“你给我所有信息,我来想办法。”
房寨把王丽的名字、年龄、大概的病情、之前住的医院,全都告诉了阿坤。阿坤说行,他去打听。
挂了电话之后,房寨坐在店里,等。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四点,已经像傍晚了。店里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蓝色的格子桌布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但没有人来喝了。
傍晚的时候,小月来了。
她打着伞,但雨太大了,她的校服湿了一大片,裤腿全湿了,鞋子也进了水,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但她还是来了,和每天一样,没有因为下雨就不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房寨正在厨房里发呆。小月坐在她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然后用纸巾擦脸上的雨水,擦了好几张,纸巾湿透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叔叔,今天吃什么面?”她问。
房寨看着她的脸。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妈妈转院了。她以为妈妈还在那个病房里,以为每天去医院能看到妈妈,以为妈妈会好起来。
“今天吃排骨面。”房寨说。
“好。”
房寨回到厨房,给她做了一碗排骨面。这次他加了很多料,排骨、山药、红枣、枸杞,汤炖得浓浓的,白白的,像牛奶一样。面煮得软一些,小月吃起来方便。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绿绿的,很好看。
他把面端给小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小月,你今天去医院了吗?”
小月摇了摇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雨太大了,没去。”
房寨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病房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但他知道瞒不了多久。小月迟早会知道妈妈转院了,迟早会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回到厨房,靠在墙上,听着外面小月吃面的声音。
吸溜,吸溜,吸溜。
吃得很香。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晚上九点多才停。雨停之后,空气变得很清新,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房寨把店里的东西收拾好,关了灯,锁了门。三轮车的座垫湿透了,他找了一个塑料袋垫在上面才坐上去。骑回去的路上,路面上全是积水,车轮碾过去,水花四溅。路灯倒映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像是水里有另一个世界。
回到城中村,巷子里积水还没退,他趟水走过去,水凉得刺骨。小橘猫蹲在楼道口,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只老鼠。看到房寨来了,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有气无力的。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脑袋冰凉冰凉的,耳朵往后贴着头皮。他上楼拿了一条干毛巾下来,把猫裹住擦了擦。猫没躲,老老实实地让他擦。擦完之后他把猫抱上了楼,放在屋里。猫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每个角落,然后跳上椅子,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房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阿坤发来一条消息:“打听到了,她转去了市肿瘤医院,在城北。我明天陪你去。”
房寨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至少找到了。
至少小月还能去看妈妈。
至少,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灯。屋里很安静,只有猫在椅子上打呼噜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轻很轻。窗外的雨虽然停了,但屋檐上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房寨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王丽的病房。
空荡荡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他想起那封信里最后那句话。
“她叫小月。谢谢。”
两个“谢”字,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前面那个“谢”是因为那碗面,后面那个“谢”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他,是因为知道自己照顾不了小月了,是因为把最放心不下的人托付给了一个陌生人。
房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很暖,猫的呼噜声很安稳。
他想,明天去医院,一定要找到王丽。告诉她小月很好,每天都来店里吃面,每天都吃得很干净,每天都有很多人给她带礼物。告诉她小月的书包里装满了要给妈妈看的东西,一幅画、一个发卡、一本图画书、一个蓝眼睛的布娃娃。告诉她小月很乖,很懂事,从来不闹,从来不哭,每天吃完饭会说谢谢,每天走的时候会说叔叔再见。
告诉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