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不知道。张建国这个人,他不了解。以前为什么离婚,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现在为什么又回来,是真的想弥补,还是只是良心不安?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小月需要一个人。不是他房寨,不是周阿姨,不是小赵,是一个真正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能陪她长大的、能给她一个家的人。
他可以是那个做饭的人,可以是那个给她面吃的人,可以是那个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在旁边坐着的人。但他不是她爸爸。爸爸这个位置,没有人能代替。
第二天,张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来早了,下午两点多就到了。小月还没放学,他就在店里等着,点了一碗萝卜炖牛腩,慢慢地吃,吃完了又点了一份炒河粉,也吃完了。
房寨看他吃了这么多,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吃午饭?”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吃了,就是想吃你做的菜。好吃。”
房寨没再问了。
三点多的时候,张建国开始在店里转悠。他看了看墙上贴的菜单,看了看厨房里的设备,看了看冰箱和冰柜,问了一些关于食材采购和成本控制的问题。房寨一一回答了,不知道他问这些干什么。
“我以前在饭店干过。”张建国说,“不是厨师,是跑堂的。干了两年,后来不干了。”
房寨哦了一声。
“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来帮忙。”张建国说,“不要钱。”
房寨看了他一眼,不太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不是来看小月的吗?”
“看小月也不耽误干活。”张建国说,“她在的时候我陪她,她不在的时候我帮你干点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房寨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他不了解张建国,不知道这个人靠不靠谱。一个抛下妻女好几年不管的人,忽然说要来帮忙干活,换谁都会多想。
张建国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信我。没事,慢慢来。”
那天小月来的时候,张建国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在对面盯着她看。他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假装在看手机,但眼睛一直往小月那边瞟。小月吃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写作业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收拾书包要走的时候他站起来,还是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家”。
这次小月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走的,但这次的距离近了一点。大影子和小影子之间那条河,好像窄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张建国每天都来。
他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上午就到了。他帮周阿姨洗碗,帮小赵擦桌子,帮房寨搬东西。他干活很卖力,不多话,也不邀功,干完了就坐在角落里等小月放学。他洗碗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洗三遍,第一遍用洗洁精,第二遍用清水冲,第三遍再用清水冲,然后用干布擦干了再放进消毒柜。房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洗碗能洗成这样,是真的用心了。
周阿姨说他“这人还行”,小赵说他“看着不像坏人”。房寨还是没表态,但他没赶张建国走,默许了他在店里待着。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房寨在厨房里试新菜。他想做一个红烧肉,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不是太腻就是太柴,颜色也不够红亮。张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炒糖色的时候火太大了,糖苦了。”
房寨愣了一下。他尝了一口,确实是苦的,他之前没尝出来。
张建国走进厨房,接过锅铲,重新炒了一锅糖色。小火,慢慢搅,糖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到枣红色的时候,他下五花肉翻炒,肉块均匀地裹上了糖色,红亮红亮的,很好看。
“你学过?”房寨问。
“以前在饭店后厨偷学的。”张建国说,“厨师炒菜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两年。”
房寨尝了一口张建国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比他自己做的强多了。
“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来厨房帮忙。”房寨说。
张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如释重负,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好。”他说。
从那天起,张建国成了店里的编外员工。他不要工资,房寨也不给,但他每天来,从早待到晚,比正式员工还勤快。他帮房寨备料、切菜、炖汤、炒菜,他学得很快,房寨教他的东西他一遍就会,两遍就能做好。他做的红烧牛肉面味道已经很接近房寨的了,煲仔饭的锅巴也做得像模像样,虽然还不如房寨,但比小赵强多了。
小赵对此很有意见,不是对张建国有意见,是对自己没意见——“怎么人家学得那么快,我学得那么慢?”房寨说可能是天赋问题。小赵更郁闷了。
小月对张建国的态度在慢慢变化。
最开始是不理,当他不存在。后来是偶尔看一眼,但不说活。再后来是张建国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回一个字,“嗯”或者“哦”。最近这几天,她开始主动跟张建国说一些话了,虽然都是很简单的—— “水” 、“笔断了” 、“这道题不会”。
张建国每次听到小月跟他说话,眼睛都会亮一下,那种光和房寨在医院看到王丽眼睛里的光很像,都是一个快绝望的人忽然抓住了一点希望的样子。
房寨看在眼里,心里慢慢有了一些判断。
张建国这个人,以前可能确实做错了。但他现在在努力弥补。努力这个东西是骗不了人的,你花多少时间,用多少心,别人都看得到。他每天从早待到晚,不拿一分钱,干活比谁都卖力,不是为了房寨,是为了小月。
他想让小月看到,他在这里,他不走了。
有一天晚上关店之后,房寨和张建国两个人坐在店里喝茶。张建国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不是人。”
房寨没接话。
“小月刚出生的时候,我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一次家。后来跟她妈吵架,吵着吵着就离了。离了之后我就不回来了,觉得自己没脸回来。”张建国的声音很低,“这几年我在外面换了好几个城市,干过工地,干过保安,干过外卖,什么都干过,但心里一直空着,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少的是她。”
他指了指店门口,小月每天坐的那个方向。
“我想补回来。”张建国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房寨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来得及。”他说。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了,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走了。
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灯关了,只留了厨房的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透出来,照在蓝色的格子桌布上,很暖。
他想起王丽。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张建国回来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他见小月,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他明天要去医院,把这些事告诉王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