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的是老客人,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他了。有的是新客人,看了视频或者听了朋友推荐来的。有的是朋友的朋友,被拉来凑热闹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故事,但此刻,他们都挤在他的小店里,等着新年的到来。
房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这么多人围着”的感觉。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孤独。去年跨年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啤酒吃花生米,前年跨年他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大前年跨年他在大学宿舍里打游戏打到了凌晨。他从来没有被人群这样包围过,从来没有在跨年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寨哥儿!”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看到阿坤举着啤酒瓶朝他走过来。
“来,喝一个!”
房寨从桌上拿了一瓶啤酒,跟阿坤碰了一下。瓶口发出清脆的响声,啤酒沫溢出来,流到手指上,凉凉的。
“寨哥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阿坤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拍了拍房寨的肩膀。
“寨哥儿,你这一年变化太大了。”阿坤说,“去年你还在摆摊,今年你开店了。去年你一个人,今年你身边有这么多人了。你说,明年你会变成什么样?”
房寨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一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会摆摊,半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开店,三个月前他不知道自己会认识张建国和小月。一年后的事,他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明年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站在灶台前面,把饭做好。
这就够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手机。
有人开始倒数了。“十、九、八、七——”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间店都在震。“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声音炸开了,像一颗炸弹在店里爆炸。有人吹哨子,有人拍手,有人敲桌子,有人喊“寨哥儿新年快乐”,有人喊“老板发红包”,乱成一锅粥。小赵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房寨小时候听过,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
小月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画,举得高高的。画上面那个圆桌和一圈人,在灯光下显得特别鲜艳。张建国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怕她摔下来。他的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照。
房寨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有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店,有客人,有张建国、小赵、周阿姨、阿坤,有小月,有王丽,有群里那几百个每天催他出摊的人。这些人,有的是他的员工,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的客人,有的像他的家人。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因为一碗面、一份煲仔饭、一碗羊肉汤,聚在了这个二十平米的小店里。
房寨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
啤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新年了。
新的一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房租还会涨,也许食材还会涨价,也许生意会变好,也许会变差。也许王丽会好起来,也许不会。也许张建国和小月会变成真正的一家人,也许不会。
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这里。
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条旧围裙,握着那把旧锅铲,做他该做的事。
炒菜,煮面,炖汤。
把饭做好,端给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
房寨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拿起锅铲,开始炒今天最后一份炒河粉。
客人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大眼镜,穿着白色羽绒服。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墙上的菜单,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来一份炒河粉,加牛肉”。
房寨点火,热锅,倒油。牛肉下锅滑熟,盛出来备用。鸡蛋炒散,下河粉,大火快炒。河粉在锅里翻腾,边缘开始变得焦黄。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整个店里的人都在喊新年快乐,吵得要命。
但房寨只听到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像新年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