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着呢。”
“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
“你别骗我。”
奶奶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小孩子。
“有点疼,但能忍。”
房寨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是他在城里买的,治关节疼的,听说是进口的,效果很好。奶奶拿起药瓶看了看,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的眼眶红了。
“你花这钱干什么?”
“不贵。”
“骗人。”
房寨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奶奶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她的膝盖。膝盖肿了,比上次回来的时候肿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奶奶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腿。
“奶奶,你得去看医生。”
“看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我不做。”
“为什么不做?”
“年纪大了,不想折腾。”奶奶把裤腿放下来,“再说了,做了也不一定好。”
房寨知道跟奶奶说不通。老人都是这样,怕花钱,怕折腾,怕给子女添麻烦。他们宁愿忍着疼,也不愿意去医院。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给奶奶做饭。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肉。他用这些做了一碗面,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奶奶吃了一碗,说好吃,比她自己做的好吃。房寨说那是因为你不舍得放油,奶奶笑了,说“放多了油不健康”。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一夜。他帮奶奶收拾了屋子,洗了衣服,劈了柴,把水缸灌满了。他还给奶奶洗了头,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露出来,能看到一块块褐色的老年斑。他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用梳子慢慢梳通,然后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那当然。”奶奶笑了,“你爷爷追了我三年我才答应他。”
“后来怎么答应了?”
“他给我做了一碗面。”奶奶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房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天下午,房寨要走了。奶奶送他到村口,和上次一样。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村口的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一缕一缕地飘起来。
“奶奶,我走了。”
“走吧。”
“你照顾好自己。”
“好。”
“膝盖疼就去看医生,别拖着。”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把东西放下,看了看四周。两天没来,店里还是老样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食材。张建国这两天帮他看着店,菜单上的菜一样没少,客人反映都挺好的。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张建国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
房寨点了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料。春笋要切,腊肉要切,葱油要熬,汤要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一刀一刀地切,一样一样地做,不急不慢。
大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店里,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房寨忙活。它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绿色的光,像两颗宝石。它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可以自由进出店里的任何地方。有时候它会跳到椅子上睡觉,客人们也不赶它,有人说“这猫真乖”,有人说“这猫是店里的招财猫”。房寨觉得它确实是招财猫,自从它来了之后,店里的生意好像真的越来越好了。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夜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的多得多。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爷爷给我做了一碗面,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爷爷做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碗面一定让奶奶觉得很温暖。就像小月吃他做的面时会说“好吃”,就像王丽喝他炖的汤时会说“好喝”,就像张建国吃他做的菜时会说“寨哥你做的比我好”。一碗面,能让一个人记住一辈子。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是因为做面的人,用了心。
房寨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软,摸上去很舒服。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
“走吧,上楼。”
猫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它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房寨知道它在后面,因为楼梯上的声控灯被它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又一盏,像有人在给他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