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寨,你奶奶昨天还在念叨你。”马师傅说。
“念叨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在城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对象。”
房寨没说话。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到了村口,奶奶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不知道他回来,大概是出来买东西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她看到房寨从摩的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刚走吗?”
“想你了。”
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走过来,拉着房寨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泥,但很暖。
“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做。”
“吃了,你别忙了。”
“那喝口水。”奶奶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房寨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奶奶。“奶奶,我给你买了个手机。”
奶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部老年手机,按键很大,声音很大,还有手电筒功能。她按了按键盘,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时间。
“这个怎么用?”奶奶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稀罕物件。
房寨教她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打电话、怎么接电话。他把自己的号码设成了快捷拨号,按“1”就能打给他。奶奶试了一下,按了“1”,房寨的手机响了,奶奶听到铃声,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好,这个好。”奶奶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拍了拍,像揣着一个宝贝。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他帮奶奶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修剪了一下,太高了,奶奶够不到,柿子熟了也摘不了。他爬上梯子,把高处的枝条锯掉,锯下来的枝条堆在墙角,晒干了当柴烧。
他还帮奶奶把屋顶的瓦片检查了一遍,有几块碎了,他买了新的换上。屋顶不漏水了,奶奶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不敢上房”。房寨说“以后别上房了,等我回来弄”。奶奶说“你一年才回来几次”。房寨没接话。
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新手机,举起来冲房寨晃了晃。
“我会用了!”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旗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那个手机的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信号,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很好”。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还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
“还行,给她买了个手机。”
“她高兴吗?”
“高兴。”
张建国笑了。“老人嘛,都这样,不是在乎东西,是在乎你想着她。”
房寨点了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料。
六月二十号,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天热了,冷馄饨卖得越来越好,凉面也卖得不错。酸梅汤重新上架了,和去年一样的配方,乌梅、山楂、冰糖、桂花。有人喝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道,去年喝了一整个夏天”。房寨听了挺高兴的,给那人又续了一杯。
小月放暑假了。她每天来店里,上午写作业,下午画画,晚上跟张建国回去。她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走。她坐在她的椅子上,写作业,画画,吃面,跟客人聊天。她认识了很多老客人,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爱吃什么。
有人问她:“小月,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小月想了想,说:“想开一个店,和叔叔一样的店。”
那人笑了:“那你得跟叔叔学做饭。”
小月转过头看着厨房里的房寨,他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围裙上。他没擦,用袖子一抹,继续炒。
“叔叔,你教我做饭!”小月喊了一声。
房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等你再大一点。”
“我多大了才能学?”
“十岁。”
“那还有两年。”小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年好久啊。”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月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的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里冒着热气。灶台前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锅铲,穿着围裙,脸上笑着。画的右下角写着:叔叔的厨房。
房寨后来把这幅画也贴在了墙上,和之前的画贴在一起。五幅画挨着,记录了小月这一年多的变化——从只有妈妈,到有了叔叔,到有了爸爸,到有了一大家子人,到有了梦想。
她长大了想开一个店,和叔叔一样的店。
房寨觉得,这个梦想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