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没说话。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把瓶子里的酒喝光了,又开了一瓶。花生米也吃完了,盘子里只剩几粒碎的,他用手指头捻起来,塞进嘴里。
两个人喝到很晚。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花生米吃了一碟又一碟。张建国后来喝多了,话开始多了起来,说以前的事,说他和王丽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有的小月,怎么离的婚。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
“我对不起她。”他说,“我对不起小月。”
房寨没说话,就听着。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自己活得不如意,就想跑。跑得越远越好,好像跑远了问题就不存在了。”他顿了顿,“但问题一直都在,只是我假装看不见。”
他趴在桌上,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房寨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第二天,张建国还是照常来上班。他切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炒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和小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房寨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但房寨知道他变了。他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变了。像一件衣服,看起来和原来一样,但里面的线断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哥开始经常来店里。
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跟王丽一起来,有时候自己来。他每次来都点牛肉面,偶尔换换口味点羊肉汤。他吃东西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在赶时间。吃完之后他会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一声“老板,好吃”,然后走了。
有一天,李哥一个人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碗牛肉面。房寨把面端给他的时候,他叫住了房寨。
“老板,能不能聊两句?”
房寨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想问你一个事。”李哥说,“王丽以前是不是有一个老公?”
房寨点了点头。
“那个人现在在哪?”
房寨想了想,说:“在店里。”
李哥愣了一下。“哪个?”
“厨房里切菜那个。”
李哥转过头,看了看厨房。张建国正在切菜,低着头,刀起刀落,很专注。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看着房寨。
“他就是王丽的前夫?”
“嗯。”
李哥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老板,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但很真诚,“我喜欢王丽,我想跟她在一起。她以前的事我不在乎,她有一个女儿我也不在乎。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
房寨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不知道那个男的怎么想的。”李哥说,“他是不是还想跟王丽复婚?他会不会因为我跟王丽在一起而做什么事?”
“他不会。”房寨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李哥看着房寨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吃完了面,付了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店里的招牌——“寨哥儿”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房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背影很宽,很厚,走路的样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扎了根。这个人不像张建国,张建国走路轻飘飘的,像随时会飘走。李哥不一样,他走得很稳,很踏实,像一座山。
房寨忽然觉得,王丽选择李哥,也许是对的。
张建国像一阵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抓不住。李哥像一棵树,站在那里就不动了,风吹不倒,雨打不歪。王丽需要一棵树,不是一阵风。小月也需要一棵树。
晚上,房寨把李哥说的话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张建国说,“我确实不是那种人。我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那你想不想跟王丽复婚?”房寨问。
张建国想了想。
“想。”他说,“但我不想让她为难。她找到对她好的人,我应该放手。”
房寨看着他,忽然觉得张建国这个人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大了。他心里能装下更多的人了,能装下王丽的幸福,哪怕那个幸福不是他给的。这比什么都难。
“建国,你长大了。”房寨说。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小孩子终于学会了什么东西,很骄傲,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我都四十多了,还长大。”他说。
“长大跟年龄没关系。”房寨说,“有的人活到八十岁还是小孩,有的人二十岁就长大了。”
张建国看着房寨,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寨哥,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