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小月来店里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
“叔叔,你把它贴上了?”小月问。
“贴上了。”
“好看吗?”
“好看。”
小月笑了,跑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房寨。
“叔叔,我以后想当一个画家。”
“你会的。”房寨说。
“真的吗?”
“真的。你画得比很多大人都好。”
小月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大门牙。她跑回去,坐在她的椅子上,拿出彩笔,开始画新的画。她画得很快,刷刷刷的,不一会儿就画完了一幅。她举起来给房寨看。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穿着围裙,脸上笑着。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里冒着热气。画的右下角写着:叔叔。
房寨看着这幅画,眼眶红了。他把画接过来,看了很久。
“小月,这幅画送给我?”
“送给你。”小月说,“你把它贴在墙上。”
房寨把画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小月的其他画贴在一起。七幅画挨着,记录了小月这两年的成长,也记录了他这两年的变化。他从一个只会做蛋炒饭的摆摊的,变成了一个被小月画在画里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小月心里是什么位置,但至少,她愿意画他,愿意把他放在她的画里,愿意叫他“叔叔”。这就够了。
六月下旬,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专门回去给奶奶送风扇的。他在网上买了一个电风扇,可以遥控的那种,风很大,但很安静。奶奶那台旧风扇坏了,不能摇头了,只能对着一个方向吹,吹得奶奶头疼。他本来想买个空调,但奶奶说空调太费电,不要。他就买了风扇。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是一盆青菜,一把一把地择,把黄的叶子扔掉,把好的放在一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房寨,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手里拿的什么?”
“风扇。”房寨把箱子拆开,把风扇拿出来,组装好,插上电。风扇转起来了,风很大,吹得奶奶的头发飘起来。奶奶眯着眼睛,感受着风。
“这个好,风大。”
“还能遥控。”房寨把遥控器递给奶奶,“你按这个,风就来了。按这个,风就停了。按这个,摇头。”
奶奶按了几下,风扇开始摇头,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
“这个好,这个好。”奶奶说。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他帮奶奶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了水,把水缸灌满了,把柴劈了,堆在墙角。他还帮奶奶洗了头,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露出来,能看到一块块褐色的老年斑。他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用梳子慢慢梳通,然后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那当然。”奶奶笑了,“你爷爷追了我三年我才答应他。”
“后来怎么答应了?”
“他给我做了一碗面。”奶奶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房寨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奶奶做阳春面的时候,奶奶说“太淡了”,他又加了一勺酱油,奶奶说“太咸了”。后来他重新做了一碗,少放盐少放酱油,奶奶说“这回对了”。他不知道爷爷做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碗面一定让奶奶觉得很温暖。就像他做的面,让很多人觉得很温暖。
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下个月还回来?”
“回来。”
“别忘了。”
“忘不了。”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