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你了。”奶奶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到。
八月的第三周,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县城办点事,顺便回村里看看奶奶。他提前一天走的,坐下午的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镇上,再坐摩的回村里。马师傅还是那辆摩托,还是突突突的声音,但车更旧了,排气管用铁丝绑着,后视镜只剩一个。
“房寨,你奶奶身体还好吧?”马师傅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我老娘也是,膝盖不行,走路要拄拐杖。”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盆水、一块搓衣板、一堆衣服。她的手泡在水里,红红的,皱皱的,像泡发了的木耳。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房寨,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奶奶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厨房走,“我给你做。”
房寨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很矮,奶奶弯着腰炒菜,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张弓。他走过去,接过锅铲。
“我来。”
奶奶没争,退到一边,看着他炒。房寨炒了一盘鸡蛋、一盘青菜、一碗汤。菜不多,但都是热的,冒着白气。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阳光很好,照在菜上,照在碗上,照在奶奶的白发上。
“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美食广场的经理来找我了,问我要不要去开分店。”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想去吗?”
房寨想了想。想去吗?他现在的店虽然小,但稳。去了美食广场,人流量大了,收入高了,但风险也大了。他不怕风险,他怕的是变了。变了之后,他还是他吗?他的店还是他的店吗?
“我想去,又不想去。”房寨说。
奶奶看着他,看了几秒。
“寨儿,你还记得你爷爷吗?”
房寨愣了一下。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只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粗糙的大手,还有一碗面。
“不太记得了。”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手艺很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做家具。”奶奶说,“后来镇上开了个家具厂,机器做的家具又便宜又快,没人找他做了。有人劝他去厂里上班,他不去。他说,机器做的家具不是家具,是木头。人做的家具才是家具,有温度。”
房寨听着,没说话。
“你爷爷后来没去厂里,一直在家做木工,做到老,做到手抖了做不动了。”奶奶说,“他做的那些家具,现在还在用。那张桌子,那个柜子,那把椅子,都是他做的。用了几十年了,还是好好的。”
奶奶看着房寨。
“寨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别忘了,你做的饭,是你做的,不是机器做的。”
房寨看着奶奶,喉咙很紧。他想起自己刚开店的时候,菜单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客人说“有温度”。他想起自己站在灶台前炒菜,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围裙上,客人说“能吃到你的用心”。这些东西,是机器给不了的,是系统给不了的,是他用双手、用汗水、用心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奶奶,我懂了。”房寨说。
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一早,房寨要走了。奶奶送他到村口,穿着那件紫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下个月还回来?”
“回来。”
“别忘了。”
“忘不了。”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小赵在外面点单,周阿姨在洗碗。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灶火很旺,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张建国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
房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炒菜的时候很专注,不想别的事,只想着锅里的菜。盐放多少,火候多大,什么时候出锅。这些事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没空想别的。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给美食广场的周经理打了个电话。
“周经理,那个铺位,我要了。”
周经理在电话那头笑了。“欢迎你,寨哥儿。”
房寨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的光很黄,照在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做的饭,是他做的,不是机器做的。这一点,不管他去哪里,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