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寨签了合同,把笔放下,看着周经理。
“周经理,我不是在乎那几百块钱。我在乎的是,说好的事不能随便改。”
周经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十二月的第一周,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有点长,脸上有痘印。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在收银台前面站定。
“你是房寨?”他问。
“我是。”
“我从外地来的,坐了一夜的火车。”他说,“我想跟你学做饭。”
房寨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有一种光,那种光房寨见过,在自己眼里见过,在张建国眼里见过,在老吴眼里见过。那是一种想改变的光。
“培训班每期八个人,下一期要等两个月。”
“我等。”年轻人说,“我可以在附近找个工作,边打工边等。”
房寨想了想。“你住哪?”
“还没找。”
房寨给他介绍了一个住处,是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和他以前住的那种差不多。房租便宜,一个月五百,离店里不远。年轻人当天就搬进去了,第二天就找了份工作,在旁边的超市搬货,一个月三千多。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店里帮忙,不要钱,说“学东西不能白学”。
房寨让他帮忙洗碗、擦桌子、扫地。他干得很认真,碗洗得比谁都干净,桌子擦得比谁都亮。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就闷头干,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里的房寨,看他炒菜的动作。
房寨注意到他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不只是来学做饭的,他是来找一条路的。
十二月的第二周,培训班开课了。八个人,包括那个年轻人。他坐在最前面,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很认真。房寨讲什么他都记,连“锅要烧热”这种废话都记。房寨说“这个不用记”,他说“要记,我怕忘了”。
第一堂课教的是蛋炒饭。年轻人第一次炒出来的饭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终于像样了。他端着那碗蛋炒饭,看了很久,然后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房寨问。
“好吃。”他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
房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会做得更好。”
十二月中的时候,房寨收到了一个包裹。很大,很重,寄件人写着“老吴”。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袋红薯、一瓶辣椒酱、一双手工布鞋。红薯是红心的,很大,很甜。辣椒酱是用自己家种的辣椒做的,很辣,很香。布鞋是手工纳的,鞋底很厚,鞋面是黑色的棉布,穿着很舒服。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房寨,我回老家了,和老婆在一起了。我现在每天给她做饭,她很高兴。谢谢你教我做饭。老吴。”
房寨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文件柜里,和那些发票、收据放在一起。
十二月下旬,房寨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县城办点事,顺便回村里看看。他一个人回去的,奶奶在城里住习惯了,不想来回折腾。
到了村里,他把老房子收拾了一下,扫了地,擦了桌子,开了窗通风。然后他去了爷爷的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在空中,像黑色的蝴蝶。
“我现在开了两家店,教了很多人做饭。他们学回去了,做给家里人吃。你的手艺没人学,但你教我的道理,我教给他们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房寨直接去了新店,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王师傅在炒菜,小姑娘在外面点单。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寨哥,你爷爷的坟修了吗?”张建国问。
“没修,就这样吧。”
“为什么?”
“我奶奶说,他不在乎这些。”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剩余房贷,十八万。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十八万,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半年就能还清了。四年了,从一百五十二万到十八万,他用了四年。
他合上记账本,放回文件柜里。柜子已经换了第二个了,第一个塞满了,这个也快满了。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换第三个,但他知道,这些记录会一直留着。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看看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