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等你。”奶奶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笑。
挂了电话之后,房寨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小橘的呼噜声在屋里响着,咕噜咕噜的,很有节奏,像一个古老的钟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二月下旬,店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老太太在店里吃羊肉汤的时候,忽然晕倒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吃着,头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碗摔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围过去看。
房寨从厨房里冲出来,蹲在老太太旁边,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有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叫了好几声,老太太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有点涣散,不知道自己在哪。
“阿姨,你感觉怎么样?”房寨问。
老太太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头晕。”
张建国打了120,不到十分钟救护车就来了。医生给老太太做了检查,说是低血糖,加上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问题,但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老太太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拉着房寨的手不放。
“小伙子,我的汤还没喝完。”
房寨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等你好了,我请你喝,管够。”
老太太笑了,松了手,被抬上了救护车。
这件事在群里传开了。有人拍了当时的照片,发到了群里。照片里的房寨蹲在老太太旁边,手扶着她的头,表情很紧张。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着汤渍。
“寨哥儿反应真快,第一时间就冲出来了。”
“要是没有寨哥儿,那个老太太不知道会怎么样。”
“寨哥儿不只是做饭好吃,人也好。”
房寨看到这些消息,没说什么。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换谁都会这么做。
老太太第二天就来店里了。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
“小伙子,昨天吓到你了。”
“没事,阿姨你身体好了就好。”
“好了好了,医生说就是血糖低,让我平时多吃点。”老太太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这是给你的,谢谢你昨天救我。”
房寨推辞了几下,老太太坚持要给,他就收下了。他把水果洗了,放在收银台旁边的盘子里,客人来了可以拿着吃。苹果红红的,香蕉黄黄的,橙子金灿灿的,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看着就喜庆。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碗羊肉汤,慢慢地喝。这次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喝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是个好人”,然后走了。
房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照在老太太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房寨早上到店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副新对联。上联:锅碗瓢盆奏新曲,下联:油盐酱醋调美味,横批:寨哥儿小馆。和去年一样的对联,张建国写的,字还是那么好看。门口还挂了一串彩灯,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的。小赵吹了几个气球,绑在门框上,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花花绿绿的。
晚上,店里来了很多人。有的是老客人,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房寨的。有的是新客人,今年才来的。有的是群里的,没见过面,但一直在网上支持他。他们坐在店里,点着菜,喝着酒,聊着天,等着新年的到来。
房寨在厨房里炒菜,手没停过。他炒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春笋炒腊肉、清炒青菜,煮了羊肉汤、牛肉面、阳春面,蒸了腊肉香肠。他的胳膊很酸,手腕很疼,但他不想停。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顿了,他想让每一个人都吃好。
小月来了,王丽和李哥也来了。小月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叔叔”,然后又跑出去,坐在她的椅子上,拿出彩笔开始画画。她画了一个圆桌,桌上摆满了菜,圆桌旁边坐着一圈人。有奶奶、有妈妈、有李叔叔、有爸爸、有叔叔、有周阿姨、有小赵、有阿坤、有小橘,还有她自己。每个人脸上都笑着,笑得很开心。画的右下角写着:新年快乐。
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有人开始倒数了。“十、九、八、七——”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间店都在震。“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声音炸开了,像一颗炸弹在店里爆炸。有人吹哨子,有人拍手,有人敲桌子,有人喊“寨哥儿新年快乐”,有人喊“老板发红包”,乱成一锅粥。
房寨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眶湿了,但没有哭。
新的一年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也许房贷会还清,也许奶奶会搬来城里,也许小月会考上好的中学,也许张建国会找到新的感情。也许不会。但他不害怕。他经历了太多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他都经历过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扛过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转过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火关了,把汤盛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开始收拾厨房,把锅碗瓢盆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地面拖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橘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它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闪着绿色的光,像两颗宝石。
房寨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新年快乐。”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