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编辑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我安排人过来跟你对接。”

房寨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过马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他不知道自己的书会写成什么样，会有多少人看，但他知道，这本书是写给那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在深夜里饿着肚子的人，那些在异乡想家的人，那些在生活里跌跌撞撞但还在往前走的人。

九月初，小月开学了，上六年级了。

她长高了很多，快到房寨的肩膀了。她的脸也长开了，小时候的婴儿肥褪了，下巴尖了一点，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张建国说她越来越像王丽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王丽一模一样。王丽和李哥结婚一年多了，过得不错，偶尔来店里吃饭，每次都带着小月。小月叫李哥“李叔叔”，有时候叫“爸爸”，叫完之后看看张建国的脸色，张建国笑着说“没事，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张建国还是一个人。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去见了一次，回来之后说“不合适”。房寨问他哪里不合适，他说“不是那个人”。房寨没再问了。有些事，急不来。

九月的第三周，房寨回了趟老家。

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出版社的编辑要来村里拍照，拍他长大的地方、拍他爷爷的旧木工房、拍他第一次做蛋炒饭的灶台。房寨带着编辑回了村，奶奶也跟着回去了。

编辑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做事也很快。她到了村里就开始拍，拍了老房子、拍了柿子树、拍了灶台、拍了爷爷留下的木工工具。她拍得很认真，每个角度都要拍好几张，光线不对就等，等到光线对了再拍。

“房寨，你爷爷的木工房在哪？”孙编辑问。

房寨带她去了村后面的一间小房子。房子很旧，墙皮掉了，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门是锁着的。房寨找到钥匙开了门，里面有一股木头和铁锈的味道。地上堆着刨花和木屑，墙边靠着几块木板，墙角放着一个木工台，台上有一把刨子、一把锯子、一把锤子。

孙编辑拍了很多张。她拍那把刨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房寨，你爷爷的手艺，传给了谁？”

房寨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爷爷的手艺传给了谁？传给了那些找他做家具的乡亲，传给了那些在他身边看他干活的后生，但没有传给家里人。他爸爸不会木工，他也不会。但爷爷的手艺，以另一种方式传了下来。他做饭用的不是刨子和锯子，是锅铲和菜刀。但他做事的方式，和爷爷一样——用心，认真，不糊弄。

“传给了我。”房寨说。

孙编辑看着他，没再问了。

拍完照，房寨和奶奶在村里住了一晚。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村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味，还有远处谁家在烧柴的味道。

奶奶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寨儿，你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

奶奶没说话。

“奶奶，你说爷爷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奶奶想了想。“能。他一直在看着你。”

房寨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哪颗是爷爷，但他觉得，爷爷就在那里，在某一颗星星上，看着他。

十月初，房寨的书写完了。

不是他写的，是孙编辑帮他整理的。他口述，她记录，然后整理成文字。书不厚，两百多页，里面是他的故事、他的菜谱、他的照片，还有小月的画。书名叫《寨哥儿的饭桌》。

房寨拿到样书的时候，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句话：“这本书，献给我的奶奶。”

他的眼眶红了。

他给奶奶看，奶奶不认识字，让他念给她听。他念了，念到“献给我的奶奶”的时候，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奶奶问。

“就是说，这本书是送给你的。”

奶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摸着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十月中旬，房寨在店里办了一个小型的签售会。

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动，就是在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放了一摞书，有人来买他就签个名。来的人不少，有的是老客人，有的是培训班的学员，有的是看了群里消息专门来的。他们买了书，让房寨签名，签完了跟他说“寨哥儿，恭喜你”。

房寨签了一百多本，手都酸了。但他没停，一本一本地签，每一本都写了同样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晚上关店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店里，翻着那本书。书里的照片有他摆摊时的推车、有他开店第一天的招牌、有小月的画、有奶奶的背影。他看着这些照片，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推车到小店，从小店到两家店，从两家店到培训班、到商标、到书。他变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没变——他还在做饭，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

他合上书，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