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不知道她在哪,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让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帮了一个人,但他帮的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赵岩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他该走了。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刘苏荷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手里的戒指已经被裴凌拿回来了,重新装进了证物袋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裴凌的口袋中。
车子重新上路。
裴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镇,从城镇变成了城市的边缘。城北的高楼开始出现在视野里,一栋一栋地,像是什么人在地面上插了一把一把的灰色筷子。
裴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新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谢谢。”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只有一个可能发这条短信的人。林远。苏荷的弟弟。他大概是听说了刘苏荷被抓的消息,大概是知道他姐姐终于安全了,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发了这两个字。
裴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到了分局门口。裴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林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裴凌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那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结果终于来了。
赵岩把车停好,刘凯带着刘苏荷下了车。刘苏荷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了一样,腿有点打晃。林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对赵岩说:“带进去,先做笔录。”
赵岩和刘凯带着刘苏荷进去了。
林队走到裴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像是一个长辈在对晚辈说“你做得不错”。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林队说,“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苏荷失踪案的结案报告你帮我写。”
裴凌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递给林队。“证物。”
林队接过戒指,看了看,装进了口袋。他看着裴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又拍了拍裴凌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然后转身进了大楼。
裴凌站在分局门口,看着林队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九月底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已经从北边来了,带着一丝丝凉意。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公交站走去。
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黑色的路标。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公交站等车的年轻人刚刚从三百公里外的海边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把一个疯了十年的男人送进了公安局,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还装着那枚银戒指的证物袋标签。
公交车来了。裴凌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说笑,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在哭,她哄着,声音很温柔。
裴凌靠着窗户,看着城市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在公交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海。很大很大的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海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长头发,白裙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个人是谁,但他走不过去,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裴凌醒了。
公交车正好到了他住的那个站。他揉了揉眼睛,下了车。阳光还是那么亮,照着这条他走了三年的街道。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地上还留着一摊一摊的水渍。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门口坐着一条黄狗,看见他也没叫,摇了摇尾巴。
裴凌走上楼,开门,进屋,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床垫还是那个床垫,弹簧硌着后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