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队又叫住了他。
“裴凌,你刚才在楼下看的什么案子?”
裴凌转过身,看着林队。他没想到林队注意到了他在看别的案子。
“城北连环纵火案。”裴凌说,“六起了,两个月之内。”
林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白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那个案子是陈队在跟。”林队说,“省厅的陈岚,你见过的。她上次来接管苏荷案的时候,顺便也问了问纵火案的情况。这个案子涉及的范围比较大,不光是城北,城南和城东也发生了类似的纵火案,省厅怀疑是同一个团伙干的,就把几个分局的案子合并了,由省厅统一指挥。”
裴凌点了点头。陈岚,那个在苏荷酒吧办公室里出现的女人,冷冰冰的,说话像刀子一样。她来接管苏荷案的时候,裴凌还以为她只是冲着苏荷案来的,没想到她手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案子。
“你想跟这个案子?”林队问。
裴凌想了想,说:“想。”
林队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他大概是在掂量,一个刚办完一个案子的辅警,是不是应该让他休息几天。但他也大概知道,裴凌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
“行,”林队说,“我帮你跟陈队说一声。她那边正好缺人手,你去了能帮上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陈队这个人不好相处,你去了别给我丢人。”
裴凌点了点头,出了林队的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重新打开了纵火案的卷宗。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不光是看案件的基本信息,还看现场勘查记录、消防部门的鉴定报告、周边居民的走访记录。他把六起案件的地点在城北的地图上一一标了出来,然后看这些点的分布规律。
分布没有明显的规律,不是沿着某条路线的,不是围绕某个中心的,看起来像是随机选择的。但裴凌觉得,这种“随机”本身就是一种规律——一个纵火犯选择目标,不可能是真的随机,他一定有自己的偏好,只是这个偏好暂时还没被发现。
他把六起案件的时间轴画了出来,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案件发生的间隔在逐渐缩短——第一起到第二起隔了七天,第二起到第三起隔了七天,第三起到第四起隔了六天,第四起到第五起隔了五天,第五起到第六起隔了四天。这个人在加速,他在寻找某种节奏,一种让他自己感到舒服的、刺激的、欲罢不能的节奏。
按照这个趋势,第七起应该会在三天之内发生。
裴凌看了看日历。上一起纵火案发生在五天前。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规律成立,下一次作案就在这两天。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去现场看看,需要跟之前办过这个案子的民警聊一聊。但他现在还没有被正式编入这个案子的专案组,他只是一个想帮忙的辅警,没有权限,没有资源,甚至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任务“沉默的证人”当前进度百分之三。建议宿主尽快获取更多案件信息。时间不等人,火不会停。】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知道火不会停。那个纵火犯也不会停。他会在某个夜晚,带着助燃剂,走进某个老旧小区的楼道,在角落里点上一把火,然后站在远处看着火光冲天,听着消防车的鸣笛声,感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他会笑,会兴奋,会在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回味那个过程,然后计划下一次,更大的一次,更猛的一次。
裴凌站起来,拿着卷宗上了三楼,敲了敲林队办公室的门。
“林队,陈队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去省厅一趟。”
林队正在打电话,冲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电话打完之后,林队说:“陈队让你下午过去。她那边有个案情分析会,你正好可以听听。”
裴凌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把卷宗收好,准备下午去省厅。他看了看时间,才上午九点多,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决定去城北转转,看看那些被烧过的地方,感受一下那个纵火犯作案时的环境。
他出了分局的大门,打了辆车,往城北的方向去。司机问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是第一起纵火案的那个老小区。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大白天去那种地方挺奇怪的,但也没多问,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裴凌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城市在他眼前流动,高楼、矮楼、新楼、旧楼,一栋一栋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纵火犯选择的目标都是老旧小区,这些小区大多没有监控,没有门禁,没有保安,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去,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点一把火,然后在任何人发现之前离开。这种地方太多了,城北到处都是,光是裴凌知道的老旧小区就有几十个。想在这么多目标中预测下一个是哪一个,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找到那个规律。那个纵火犯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藏在他潜意识里的、驱动他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的规律。
车子开到了第一个案发小区。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阳光很好,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上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裴凌身边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裴凌没有笑。他看着那个被烧毁的自行车棚,车棚的铁皮顶被烧得变了形,卷曲着,像一张扭曲的脸。墙壁上的烟熏痕迹还在,黑色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户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想要钻进那扇窗户。
他站在那面黑墙前面,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想象着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一个人醒着。他走进这个小区,没有人看到他。他走到自行车棚旁边,从一个瓶子里倒出液体,液体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闻到了气味,刺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他点燃了什么东西,火苗跳起来,在黑暗中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他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越开越亮,从一朵变成一百朵,从一百朵变成一千朵,最后整片黑暗都被照亮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片光。
他在笑。
裴凌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幅黑暗中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了那个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