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城南”两个字。
会议结束后,裴凌和周明远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城南所有纵火案的卷宗。城南的案子比城北少一些,一共五起,时间跨度跟城北的差不多,但手法有明显的差异。
裴凌把五起案件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时间、地点、起火点、助燃剂、现场特征。他把这些信息跟李海的案件并排放在一起,左右对比着看。
助燃剂是酒精,不是汽油。起火点更随意,有的是在楼道里,有的是在走廊上,有的是在阳台下面。现场的塑料瓶是不同品牌的,没有固定的牌子。作案时间也不固定,有的是晚上十点多,有的是凌晨三四点,不像李海那样固定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这是一个很随意的模仿者,他不像李海那样有计划、有规律、有仪式感。他更像是临时起意,想到了就去做,做了就走,不讲究手法,不讲究时间,不讲究地点。
但这种随意本身也是一种规律。一个临时起意的人,不会每次都用酒精,不会每次都在老旧小区,不会每次都在晚上。他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只是裴凌还没有找到。
周明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裴凌,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份卷宗上的现场照片,照片里是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墙上有烟熏的痕迹,但跟李海那些案子里的烟熏痕迹不太一样——这个痕迹是扇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炸开了一样。
裴凌凑过去看了看,又翻了翻其他几份卷宗,发现另外几个案件的现场照片上也有类似的扇形烟熏痕迹。
“酒精。”裴凌说,“酒精挥发快,燃烧猛,点燃的时候会有一个小范围的爆燃,所以烟熏痕迹是扇形的。汽油燃烧更缓慢,烟熏痕迹是条形的。这个模仿者用的是酒精,而且每次用的都是同一种酒精——工业酒精。”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了一下。“工业酒精在普通商店里买不到,需要去化工用品店或者网上买。这是一个可以追查的线索。”
裴凌在本子上记下了“工业酒精”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四起案件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起案件的起火点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阳台下面,阳台上面晾着衣服,衣服被烧了大半,但阳台的窗户是关着的,火没有蔓延到屋里。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着一句话——“起火点附近发现一枚完整的鞋印,鞋底花纹为某种运动品牌,尺码大约四十二码。”
一枚完整的鞋印。这可能是模仿者留下的。李海每次作案都会穿同一双鞋,鞋底是平的,没有任何花纹。这个模仿者穿的是一双运动鞋,鞋底有明显的花纹。这个区别,也许能帮助他们判断模仿者的身份和生活方式。
裴凌把鞋印的信息抄了下来,然后又翻了翻其他几份卷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鞋印记录。第五起案件的卷宗里也提到了鞋印,但只说“发现多枚不完整的鞋印,无法提取有效信息”,没有更多细节。
他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酒精,运动鞋,扇形的烟熏痕迹,不固定的作案时间,随意的作案地点。这个人跟李海完全不一样,他不追求完美的作案,不追求极致的刺激,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觉得“酷”的事情。
这种人,通常很年轻。
裴凌把这个想法跟周明远说了。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崇拜型模仿的犯罪者,大多数是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甚至更小。他们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自我认同,需要通过模仿别人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他们崇拜的对象是一个犯罪者,他们就会去模仿犯罪。”
二十岁左右,甚至更小。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龄范围,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城南的各个老旧小区里放火,用工业酒精,穿运动鞋,每次都是临时起意。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他就是为了好玩,为了酷,为了像他崇拜的那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火有多危险,不知道酒精爆燃的威力有多大,不知道自己随手扔掉的那个火柴头可能烧死一栋楼的人。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裴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在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周老师,如果这个模仿者是一个年轻人,那他获取信息的渠道可能跟我们不一样。他不一定是从新闻里看到纵火案的报道,也许是从网上,从社交媒体上,从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渠道。”
周明远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是说,他在网上看到了李海那些案子的报道,或者看到了别人讨论这些案子的帖子,然后产生了模仿的冲动?”
“不只是看到。”裴凌说,“他可能还参与了讨论,可能在某个论坛或者群里跟别人聊过这些案子,可能留下了某种数字足迹。”
周明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后说:“网安大队吗?我是周明远,麻烦帮我查一下,最近两个月在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城北纵火案的讨论帖子,尤其是那些对纵火犯表示赞赏或者理解的用户。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着裴凌,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文质彬彬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切的、带着一点兴奋的笑。
“裴凌,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干这行。”周明远说。
裴凌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把那些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页面又看了一遍。他知道自己适合干这行,从绑定那个系统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但他也知道,适合不等于可以。他只是一个辅警,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执法权,没有独立调查权。他随时可能被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随时可能被送回南城派出所继续给醉鬼做笔录。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还没有被踢出去之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会议室照得亮堂堂的。裴凌坐在阳光里,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卷宗,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水的裂缝。
中午的时候,网安大队那边回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几个在本地论坛上频繁讨论城北纵火案的用户,其中有一个用户的发言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个用户的ID叫“火烧云”,在过去一个月里发了十几条关于纵火案的帖子,内容大多是“这个人很厉害”“火是最美的艺术”“我也想试试”之类的。IP地址显示在城南的一个小区,跟第三起城南纵火案的发生地非常近。
裴凌看着网安大队发来的那些截图,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火烧云。这个ID透露出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张扬和炫耀,他不怕被人看到,不怕被人知道,他甚至希望被人看到,希望被人知道。他想让别人知道他对火的崇拜,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情。
这种心态,跟李海完全不同。李海不想被人知道,他躲在黑暗里,一个人享受火的快感。这个模仿者不一样,他想被人看到,想被人认可,想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个人”。
裴凌把“火烧云”的IP地址抄了下来,去找陈岚。
陈岚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到裴凌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看着他。“找到了?”
裴凌把“火烧云”的信息递给陈岚。陈岚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后说:“城南分局吗?我是省厅陈岚。有一个IP地址需要你们去核实,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陈岚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在说“你这小子怎么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如果这个火烧云就是模仿者,那他应该很年轻。”裴凌说,“网上的发言风格像是二十岁左右,甚至不到二十。他对纵火案的理解很浅,只是在模仿表面的东西,不了解背后的原理和危险。这种孩子,可能只是走错了路,拉一把就能回来。”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等城南分局的消息吧。如果找到了,我去跟他谈。”
裴凌出了陈岚的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高楼大厦在远处耸立着,近处是低矮的老城区,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一片一片的,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他想起李海说的那句话。“火有多美,你们看不到。”
他忽然觉得,也许李海说的是对的,他真的看不到。但他能看到别的东西——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那些被执念烧成灰烬的人,那些走错了路、需要有人拉一把的人。他也许看不到火的美,但他能看到人的苦。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三。】
【系统提示:模仿者的身份即将揭晓。请宿主保持耐心。】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了会议室。周明远还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材料,正在一份一份地翻。他看到裴凌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城南分局那边来消息了,说那个IP地址对应的是一栋居民楼,四楼,住户姓王,家里有一个十九岁的儿子,叫王浩,在附近的一所职业学校上学。他们已经派人去学校找人了。”
裴凌坐下来,把本子翻开,在“火烧云”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十九岁,职业学校,崇拜型模仿,工业酒精,运动鞋,扇形的烟熏痕迹。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只需要等着,等着那个叫王浩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等着看他是不是那双运动鞋的主人,等着看他是不是那个在黑暗中点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