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不能等。他没有时间等。
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城北分局的号码。“我是省厅的裴凌,李海那家印刷厂的地址你们有吗?对,就是柳塘村那家。我需要去一趟。”
电话那头报了地址,裴凌记下来,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门。在电梯口,他碰到了周明远。周明远看他行色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去哪?”
“印刷厂。李海打工的那家。”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周明远的车,往柳塘村的方向开。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裴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那个叫“夜行者”的人。
他在网上说“车比房子难烧多了”。他为什么觉得车难烧?因为他试过。他可能试了很多次,成功了三回,失败了不知道多少回。他在这件事上花了时间,花了精力,花了心思。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的,是执着的,是把放火当成了一门学问在研究。
这种人,比李海更危险。李海被执念烧毁了,但他至少还有人的情感,还会说“不想烧死人”。这个人呢?他烧了三辆车,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迹象。他只会继续,继续烧,继续测试,继续准备,直到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然后去做一件更大的事。
车开到了印刷厂门口。这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在一排类似的建筑中间,毫不起眼。大门关着,门口的招牌写着“城东印刷厂”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说明还在生产。
裴凌和周明远下了车,走到传达室门口。一个老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问:“找谁?”
“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想找你们负责人谈谈。”裴凌亮了一下工作证。
老大爷的表情变了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里面。“往里走,二楼,厂长办公室。”
两个人穿过厂区,上了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站起来迎接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公安厅的人突然来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裴凌说明了来意,问了一些关于李海的情况。厂长说李海在厂里干了五年,一直是个普通工人,表现还可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跟人说话。问到二甲苯的时候,厂长的表情变得更紧张了。
“二甲苯我们厂里确实在用,是印刷过程中需要用到的溶剂。”厂长带着他们去了仓库,打开门,里面是一排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化工原料。裴凌走到放二甲苯的货架前,看了看,桶是密封的,没有明显少了的痕迹。
“这些化学品的进出有记录吗?”裴凌问。
厂长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去了办公室,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本台账,翻到二甲苯那一页。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二甲苯的领用量跟平时差不多,没有明显的波动。但裴凌注意到一件事——领用人的签字栏里,李海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他不是只在印刷车间工作,他还负责领取化学品,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到二甲苯,有机会把二甲苯带出工厂。
“李海领用的二甲苯,每次都用完了吗?”裴凌问。
厂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他领了之后就直接拿去车间用了,用没用完、用了多少,我们没统计过。”
裴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条信息。有机会接触到二甲苯,有机会把二甲苯带出工厂,而且没有人会注意到。如果李海想用二甲苯放火,他完全可以做到。但他没有用二甲苯,他用的是汽油。那城东那个用二甲苯的人是谁?是另一个能接触到二甲苯的人,也许也在这家印刷厂工作,也许在另一家化工厂工作,也许在任何一个能拿到二甲苯的地方工作。
“厂长,你们厂里除了李海,还有谁能接触到二甲苯?”裴凌问。
厂长想了想,说:“车间里的人都能接触到,但负责领取和保管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李海,另一个叫张伟。张伟是仓库管理员,干了七八年了,人也老实,应该不会——”
“张伟今天在吗?”
“在,在车间里。”
厂长带着裴凌和周明远去了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化学制剂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咳嗽。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口罩,在机器之间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厂长走到一台印刷机旁边,拍了拍一个工人的肩膀。那个人转过身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法裴凌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在刘苏荷的眼睛里,在沈渡的眼睛里,在李海的眼睛里,在王浩的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
“你是张伟?”裴凌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看着裴凌,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张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察觉的表情变化。他把口罩重新戴上,走到车间外面。裴凌和周明远跟了出去。车间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但至少能呼吸了。
“你想了解什么?”张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城东那三起烧车的案子,你知道吗?”
张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普通人听到新闻时的好奇,而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人提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
“知道。新闻上报道了。”张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干的?”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裴凌后背发凉的话。“不知道。但那个人用的助燃剂应该是二甲苯。新闻里没写,但我闻到了。那天晚上,我在城东,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在城东。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看着张伟,张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无声地交锋。
“你去城东干什么?”裴凌问。
张伟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厉害了,亮到裴凌觉得那双眼睛随时会烧起来。“散步。我喜欢晚上散步。”
凌晨,在城东,在一个发生了纵火案的地方散步。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裴凌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放在脑子里,像放珠子一样,但珠子太多了,线不够长,串不起来。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时间。
但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属于他了。那个人就在他面前,也许正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他的答案,也许正在他的心里确认他的判断。他只是不知道,这个叫张伟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在黑暗中点火的人。
裴凌合上了本子。“谢谢你的配合,有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
张伟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口罩,转身走进了车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机器的轰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裴凌和周明远走出了印刷厂的大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裴凌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像一根黑色的指针,指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你觉得是他吗?”周明远问。
裴凌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二甲苯,知道那天晚上城东发生了什么,知道新闻里没写的东西。一个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些。”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天查一下张伟的背景,看看他有没有前科,有没有精神病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两个人上了车,往省厅的方向开。车窗外,城东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在吵架、在睡觉。没有人知道,在这些灯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黑暗中等着,等着所有人都睡着,然后走出门,带着他的二甲苯,带着他的火柴,走进另一个黑暗的地方。
裴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黑暗涌上来,但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在往引擎盖上倒什么东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划——
裴凌猛地睁开了眼睛。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是一根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亮又熄灭。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点,再快点,火就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