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的答案。“他不像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病人。他的脑子生病了,病了三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给他治。他不是为了钱绑架林念,他是为了填补心里那个洞。那个洞太大了,怎么填都填不满。”
林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你说得对。但病人也好,坏人也罢,他做了违法的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规矩。”
裴凌知道林队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你有多痛苦,不管你心里那个洞有多大,你都不能把别人的人生拿来填补自己的缺口。赵刚不懂这个道理,也许他懂,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她了,想到在大街上看到每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都会停下来,想到要把其中一个关进衣柜里,想到要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裴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已经是凌晨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刚下班,有人刚吃完饭,有人正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已经进入了梦乡。没有人知道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刚刚交代了作案动机,没有人知道那个叫赵刚的男人是因为太想念妻子才走上这条路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消失的女孩”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九。】
【系统提示:赵刚的作案动机已查明,案件即将终结。最后百分之十一的完成度,需要宿主完成对赵刚的心理评估和结案报告。】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心理评估,他知道该怎么写。赵刚不具备反社会人格特征,他的犯罪行为是在妻子离开后长期的心理创伤和孤独状态下产生的,属于应激性犯罪,不是预谋性犯罪。他的悔罪表现很明显,没有对受害者造成身体伤害,主动交代了作案过程,建议从轻处理。
他从窗边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林队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些卷宗照得暖洋洋的。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心理评估。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他要把赵刚这个人写出来,不是把他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也不是把他写成一个可怜的病人,而是把他写成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做了错事但还没有坏到骨子里的人。
写到“她走了”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种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抛下之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的感觉。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失去过爱人,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但他见过那种痛,在刘苏荷的眼睛里,在陈远的眼睛里,现在又在赵刚的眼睛里。那种痛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悄悄地爬出来,把人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继续写,把赵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了进去。“她走了,三年前,走了。”“她长得像她。”这些句子很短,很轻,但它们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起,重到要把一个人压垮。赵刚被压垮了,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应该受到惩罚,但除了惩罚,他需要的还有别的东西——治疗,帮助,一个人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拉他一把。
裴凌把心理评估写完了,打印出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报告放在林队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赵刚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转,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已经来了,正在吃早餐,有人递给他一个包子,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还热着。
他吃完包子,去洗了把脸,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这次他写得快了一些,案情不复杂,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主动交代,受害者安全解救。他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报告写完了,打印出来,放在林队桌上。
从分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一大片一大片的,从东边往西边赶,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掏出手机,给赵岩发了条消息。“赵哥,案子结了,晚上请你吃饭。”
赵岩秒回了两个字:“真的?”
裴凌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他脚下流向远方。他沿着那条河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他还在走,还在追,还在朝着那道光走。那道光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