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袋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那个威胁电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转着转着就模糊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淡化键,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灰白。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正好照在他拖鞋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跟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有时候觉得这道裂缝永远不会变,不管他在外面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写了多少份报告,回来的时候它还是老样子。这种不变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孤独。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系统界面安安静静的,任务进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一,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黑眼圈淡了一些,眼白上的血丝少了一些,但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来,青青的一片。他用手摸了摸,有点扎手,但懒得刮,转身出了卫生间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今天他要去那个三角形的中心看看。城东、城南、开发区三个区域的中心点是一片叫“柳林”的老城区,他只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去过。据说那里是这座城市最老的一片区域,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有些甚至更老,街道很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地面上永远是湿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赵岩在路口等他,车发动着,排气管冒出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裴凌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赵岩踩了油门,车子往柳林的方向开去。
“你说那个打电话威胁你的人,会不会就住在柳林?”赵岩一边开车一边问。
裴凌看着窗外,想了想说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答案。“有可能。那个区域人员复杂,出租屋多,管理松散,很适合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住。而且那个区域正好在三个案发地点的中心,去哪里都方便。”
赵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个案子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案子嫌疑人大多是普通人,被生活逼到了墙角,做了错误的选择。但这个案子的嫌疑人不一样,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动的,他选择了一条路,然后在这条路上走得很快、很稳、很远。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柳林。裴凌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眼前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街道很窄,窄到两辆车并排都过不去。两边的房子很旧,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垂得很低,伸手就能够到。地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油烟味和垃圾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也不刺鼻,是老城区特有的那种味道。
裴凌沿着主路往里走。赵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路两边全是小店铺,早餐店、杂货店、五金店、理发店,招牌五颜六色的,有些亮着灯,有些灭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留下一串刺耳的喇叭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这片区域比他想象的要大,巷子比他想象的要多,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有走完三分之一。他在一个小广场上停下来,坐在石凳上,掏出本子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出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和每一个路口的位置。
赵岩在旁边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递给裴凌。裴凌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灌下去,凉丝丝的,把胸腔里的那团火压下去了一点。
“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瘆人?”赵岩忽然说了一句。
裴凌看了他一眼。赵岩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在那些窄窄的巷子之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
“有点。”裴凌说,“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人但都不出声的安静。”
赵岩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裴凌站起来,把本子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根一根的手指,伸向天空。
他正要走进去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短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走得太近了。”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光线很暗,像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他不知道发短信的人在不在那条巷子里,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就在附近,就在他看不到的某个地方,看着他,用那双藏在黑色面罩后面的眼睛。
“怎么了?”赵岩走过来,看到裴凌的表情,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凌把短信给赵岩看。赵岩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裴凌按住了他的手。
“别打。打了也没用,这个号码肯定是临时的,查不到。”
赵岩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巷子深处,又看了看裴凌。“那怎么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