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那栋楼走去。楼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冰窖，冷得人心里发慌。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有“物业管理处”，有“招商部”，有“仓储A区”，有“仓储B区”。裴凌一层一层地走，一层一层地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敲着墙壁。走到三楼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油烟味，是一种更刺鼻的、更化学的味道，像是某种溶剂挥发后的残留。那种味道他闻过，在纵火案的现场，在那些被汽油烧过的地方。

他顺着味道走过去，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关着，是一扇铁皮门，灰色的，上面有斑斑驳驳的锈迹。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仓储”两个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便写的。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烈的刺鼻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屋子里堆满了纸箱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座小山。纸箱子都是封好的，黄色的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裴凌走进去，绕着那些纸箱子转了一圈，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浓到他觉得嗓子发紧，眼睛发涩。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开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一瓶一瓶的液体，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汽油。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把瓶盖拧上，把瓶子放回箱子里，站起来。他的目光在这间堆满汽油的仓库里扫了一圈，数了数纸箱子的数量。二十多个，每个箱子里有十二瓶，每瓶一升。两百多升汽油，足够烧掉一栋楼，足够烧死很多人。他把仓库的门关上，走出楼道，站在物流园的空地上，掏出手机，拨了林队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队，我在物流园的三楼找到了一个仓库，里面全是汽油。跟金店抢劫案可能有关，也可能跟别的案子有关。你派人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张。“你一个人？”

“赵岩跟我在一起。”

“别动那些东西，等我们过来。”

林队挂了电话。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物流园的空地上，看着那栋灰色的楼。三楼那间仓库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裴凌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两百多升汽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随时可能醒来，随时可能喷出火焰。他不知道这些汽油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知道是那三个蒙面人藏的，还是别人藏的，不知道他们要用这些汽油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他不能让他们用上这些汽油。他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他们，在他们点燃第一根火柴之前。

技术队的人来了，老李带着几个人进了那间仓库，开始拍照、提取指纹、收集物证。裴凌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忙碌，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他的手机响了，是林队打来的。

“裴凌，那三个人的身份查到了。”林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三个人都有前科，都因为抢劫判过刑，是同一个监狱出来的。一个叫张彪，一个叫刘闯，一个叫王磊。张彪是老大，以前在部队当过兵，对枪械很熟悉。他们出狱后一直在城西活动，没有固定职业，但最近几个月花钱很大方。”

裴凌把这三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张彪，刘闯，王磊。三个从监狱里出来的人，三个没有固定职业但花钱很大方的人，三个在城西活动的人。他们抢了金店，换了车，藏在物流园，然后走了。他们去了哪里？是回了各自的住处，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裴凌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们的。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翻多少遍这个城市。那三个名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那三张脸已经印在了他的心里。他会在人群中认出他们，在黑暗中找到他们，在阳光下抓住他们。

裴凌走出了物流园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布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上了车。赵岩发动引擎，车子往分局的方向开。裴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名字，张彪，刘闯，王磊，转来转去，像三个黑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会找到他们的，在那个物流园的汽油仓库里，在那些纸箱子的缝隙里，在那三个人的眼睛里。他们的眼睛会出卖他们，那种在抢劫时亮得吓人的光，会在他们被抓住的那一刻变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