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连续诈骗案的结案报告裴凌写了整整一天。他把林某的供述一字一句地敲进了电脑里，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刀子，扎在屏幕上，也扎在他心里。“我后悔了，不该做这种事，不该骗那些老人。”这句话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问——他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只是因为被抓到了才后悔？裴凌不知道，也许林某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后悔是真的，有些人的后悔是假的，真的和假的之间，有时候连当事人都分不清。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不通顺的句子，然后拿着报告去找了林队。林队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些文件和私人物品。裴凌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林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老刑警的笑，是一种更轻松的、更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东西的人的笑。

“进来吧。”林队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放进纸箱子里，拍了拍手，“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裴凌走进去，把报告放在桌上。林队没有看报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一只巨大的蚊子在头顶盘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裴凌的耳朵里。

“我要退了。下个月正式退休。”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退，退休。这个字眼他从来没有跟林队联系到一起过。在他心里，林队永远是那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不咸不淡地说着案情的林队，永远是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林队。他从来没有想过林队也会老，也会累，也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林队，你——”

“别说了。”林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干了几十年了，够了。也该回去陪陪你嫂子了，她一个人在家，老说我顾不上她。”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瓶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裴凌，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一杯。最后一杯。”

裴凌端起酒杯，跟林队碰了一下。酒还是那么辣，从喉咙里灌下去，像一条火龙在胸口烧。他咳嗽了两声，脸红了，耳朵也红了。林队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裴凌见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放心，是一种更像是一个老匠人看着自己亲手打磨的工具终于成形了、可以交给别人用了的感觉。

“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林队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放不下。一个放不下案子的人，案子也放不下他。这句话，我以前跟你说过，现在再跟你说一遍。你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案子，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别放下。”

裴凌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酒辣得他眼泪差点掉出来，但他忍住了。

林队退休的那天，裴凌去送他。林队站在分局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警服，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退了休的老人。他的头发比裴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是一种更沉稳的、更深邃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透出来的光。

“以后一大队就交给你了。”林队拍了拍裴凌的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裴凌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队笑了笑，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分局的大门。裴凌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角的转弯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赵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回去了。还有案子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