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到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吃饱喝足的大猫。
他喜欢吃,在林东阳的家里溜达着,像个巡视江山的大王,又像个落草为寇的悍匪,发现吃食就往嘴里塞一口尝尝,喜欢就装包里,不喜欢就吐出来。
与此同时林东阳在浴室里打开了花洒。
哗啦啦。
他看着水变成直线落下来,脑子忽然空了。
这是刹那间的事,微凉的水流迎面洒下来,汇聚在下巴尖流下去,让他有种溺亡的窒息感,他沉迷在这种感觉里,脑子忽然空了。
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仅仅只是感受着,轻柔的水在掐死他,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具象化的死亡倒计时,他身边仿佛有一座漆黑的大本钟在响。
他想,或许就这样死去也是很好的。
但他不能死。
他和他的母亲都不允许他就这样死去。
……
于是林东阳突然挣开水流的桎梏,他浮出水面,睁开了眼睛,关掉花洒。
他穿好衣服出去,秦淮正坐在沙发上吃冰箱里的冰棍。
客厅的空调早在入睡前便被林东阳关掉,夏日的夜里有些闷热,微风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黏腻的热气,它们厚重的缠绕在身旁。
夏天的冰棍化的很快,黏腻的糖水顺着木棍流下来,秦淮伸出舌头在舔,林东阳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
秦淮接过来,草草擦了手,意外的很有礼貌,“谢谢。”
两人从见面开始就十分诡异,身侧偶尔还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嘶吼,夜里很暗,没有人开灯,也没有人说话,黑夜像撕扯现实的巨兽。
秦淮吃完冰棍之后说,“去睡,明天走。”
他起身往客卧去了,林东阳跟着他。
林东阳家是个很简单的两室一厅,开放式厨房,林青云住主卧,他则在客卧。
林青云喜欢把自己爱的东西灌输给他,她是个有几分强势的人,林东阳的床很大,因为她喜欢。
秦淮打开空调后便直接躺在床上,林东阳躺在另一侧。
沉默。
依旧没有人开灯。
良久后林东阳开口,“为什么是我?”
秦淮没有说话,轻浅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林东阳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房间里黑的叫人心惊,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某一个点变成漩涡,像要将他吞噬。
秦淮睡着了,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人解救他。
林东阳就被吞了进去,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秦淮还没有起,林东阳起床洗漱后下意识走向厨房,他没有开抽油烟机,馄饨的香气四溢,没一会儿秦淮就醒了。
他果然很爱吃。
林东阳端着碗出来,他煮了很多,满满两大碗,加了点油菜,点缀在清汤上,翠绿晶莹的,很漂亮。
秦淮刚洗过脸,额角的发丝还湿着,正端坐在餐桌前,右手里攥着筷子,左手里拿着勺子,像在等分餐的小狗。
林东阳将碗放在他面前,“还很烫。”
随后自己也坐下来,他吃饭很慢,对面的秦淮像是不怕烫,很快就吃完了。
林东阳也急不得,还是一口一口的接着吃,秦淮对着碗吹气,一边消磨时间等他,一边准备把汤吹凉了喝下去。
秦淮吃饭的模样很叫人开心,他大口大口吃,吃的很香,一看就知道是吃着了喜欢的,身边要冒出幸福的泡泡。
不过……
林东阳看着他一米九的个子,又看了看这张凶相毕露的恶人脸,若非秦淮吃的眉眼都松懈下来,他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居然这么爱吃。
林东阳吃完了自己那碗,秦淮也喝了半碗馄饨汤。
吃饱喝足之后,秦淮看他的目光中都带了几分友善,不再如昨日一样锐利了。
林东阳起身去刷了碗,秦淮不懂,“咱们等会儿就出发,你为什么洗碗。”
林东阳手一顿,说,“习惯了。”
其实不是。
林东阳把碗筷放回柜子里,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不想走。
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林青云是个念旧的人,房间的布局十几年如一日,他知道他在哪里耍过赖,知道自己会躲在哪里哭,知道林青云会在哪里等他。
放学的时候,他期盼着回家,仿佛一踏进来就会洗去满身的浊气,再累再难过都会好起来。
回忆赋予这间房子无穷的价值,林东阳摩挲口袋里装着的林青云的项链,即便带了这个陪伴了母亲几十年的东西,他也无法欺骗自己母亲就在自己身边。
林青云就在这里。
他的母亲就在这里。
就在这座房子里,在那张她睡了好些年的床上再次入睡了,可他知道她不会醒了。
他想陪着她,做一场妄想她会醒来的梦。
可林东阳必须要走,否则母亲的眼泪会永远烙印在他心上,化在骨血里,融在灵魂中,连死亡都不曾将它们抹去。
听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如果他不走,眼泪会和他一起去地狱里看林青云,林青云会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