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又转回头来看他。
“……来接你和你妈妈回去的时候。”
林东阳沉默了。
他总是刻意去回避死亡这个现实,刻意的不去回想,刻意的不去思考,像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生生剥离了,而假如不这样做,他就几乎无法活下去。
然而无暇顾及他记忆深处蔓延出的伤怀,秦淮已经张口讲下去了。
去接他们两人的任务,的确是受李熠的嘱托。
那时情况很不好,不论是城内的局势还是李熠的身体。
李熠的身体极差,天才总是有些慧极必伤的,他像是将自己的心气一股脑全部付诸于人类研究之上,以至于自己总显出病弱的模样。
那时的叛乱带给他和这座新生城市的不仅仅只有断腿而已,还有些难以言喻的伤痛,他近乎不能从床上起身,甚至一度陷入昏迷。
他就是在病床前把这件事交给秦淮的。
李熠不太情愿,可异变不知何时就会爆发,他赌不起,其余靠谱的人不是像他一样养伤就是忙着管理城内,思来想去,能出门的却只有秦淮了。
这是秦淮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
陈静音和江竹等人轮流给他打视频教导他如何乘车。
他见到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不论高矮胖瘦,亦或是男女老少。
他在坐车的时候,邻座人塞给他一个桃子。
很大很饱满,皮上附着一层细细的毛,透过这层薄薄的皮散发出一股浅淡的甜香,这样娇嫩的桃子却被握在一只粗粝的手里。
秦淮的目光沿着他手中的桃子逐渐转移到眼前人的脸上。
搞不懂这个人在做什么。
面前的大叔很瘦,像一身僵硬的骨裹了坚韧的皮,却长了苍白的、短刺的头发,整张脸像枯树上落下的皮。
可他却在笑,又动了动自己的手,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
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秦淮很费劲的去听,却仍然听不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语言,他从未接触过。
江竹透过他的手机叫了一声,用相同的语言跟人家聊了起来,她很会处理这种局面,也很会与人相处,不一会儿两人就都笑起来。
大叔那样瘦的身板,发出的笑声却像大炮一样响,不像是从人类胸腔里发出来的声音,倒像从什么异空间传来的。
秦淮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人这样笑。
研究所里的人都是那样笑的,每次都仿佛要细数露在空气中的牙齿,以保证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最文雅、最真诚,笑声也是短促的。
江竹说:“这个叔叔说你跟他儿子很像,他儿子也这么壮,自家种的桃子,分给你吃两个,你快拿着,叔说来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的。”
秦淮就接过来。
他不会吃这种桃,握的时候力气大了,黏腻的汁水沿着指尖流下来,他张口去舔破了的口,大叔就又拿一个教他剥皮。
大叔独有一个剥皮技巧,果皮单单下来了,没有牵连到一丝果肉。
秦淮学习能力很强。
大叔见状又哈哈笑起来,拍他的肩膀。
桃子很好吃。
特别好吃,甚至到了惊为天人的程度,临到他下车的时候,大叔给他塞了好几个,他是抱着桃子下去的。
他在站台上立着,愣愣的看着自己怀里的桃,感觉风从后颈掠过,他回头,看见大叔隔着窗在对他笑。
对他而言这样陌生的一个人,居然会平白无故的送东西给他。
秦淮说,“这算是对我好吗?像汪文州对我们那样?像你对我那样?”
林东阳回答他是。
“他在对我好。”秦淮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林东阳说因为这个大叔是一个好人。
而好人是该有好报的。
秦淮在书里看到过。
自那以后秦淮再未见过这个人了,或许他在基地某处仍然带着桃子安稳生活,或许他还在哪个废墟里躲躲藏藏的活着,或许他已经葬身于异种腹中化为白骨,又或许他在苟延残喘中因饥饿和伤痛而结束了生命。
他忽然说,“……我从未为他做过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为他做什么,那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为他做什么,等这个夜晚忽然回想起的时刻,却找不到任何办法去为这个人做什么了。
于是后来他再没吃过那样的桃子。
林东阳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这个桃子,这是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了,“你在后悔自己没有跟他说异变的事?”
“不。”秦淮说,“我在后悔没有给好人好报。”
他想了一下,又说,“……我也后悔自己没有告诉他这些。”
“别难过,”林东阳离他更近些,说,“他肯定还活着,离异变过去这么久了,咱们不也经常找到幸存者吗?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找。”
“而且说了他也不一定信,当时你们给手机发信息的时候就没人信,我也没信,不然我早带着我妈一块儿去台山了。”
说不定去了台山还有可能活着。
林东阳忽然想,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很多后悔的事啊。